作者:清.张大野
文海出版社有限公司印行本序:
《微虫世界不分卷》清张大野撰,清光绪间著,手定稿本,楷书带行。 兹编自序云:“从微虫声中,听出大千世界,以微虫与世界相对待而言。”,此书所述,皆当时闻见,其中于洪杨之乱,尤叙说缕缕,盖说贼害,以陈治民之道也,序末谓:“圣人之为世界,或有取焉。”,一本篇之旨,或在此欤。字迹甚工,略有虫蛀。
《The World of a Tiny Insect: A Memoir of the Taiping Rebellion and Its Aftermath》 整理的年表及旅行地图。
从微虫声中听出大千世界,以微虫与世界相对待而言。此大雄氏之所以包含古今,顾盼独殊与众也。
上而清轻者为天,下而凝重者为地,日星河岳两间系焉,此所谓世界也。云,龙之世界也;风,虎之世界也;圣人,万物之世界也。
是故先王之治天下也,五谷毕入,则使百姓同巷而处,男女有所怨恨则相从而歌。饥者歌其食,劳者歌其力,男年五十女年四十官给之食,使采其声上于邑,邑上于都,都上于国,于是天子不出户而知天下。
凡所以为世界也,野马也,浮尘也。自其大者观之,憧憧往来气之以息相吹也,自其小者而观之,从风而东,从风而西,日出而见,日入而隐,其为世界一也。
蜂之翼,蚊之睫,其细已甚,而飞视备焉,有君臣焉,父子焉,夫妇兄弟朋友焉,喜怒哀乐等也。覆杯水于堂坳,蚁过之而见为巨浸,庸讵知夫不见爝火而目为旭日哉!微虫微虫也,日星河岳不可得见,见杯水焉,爝火焉,适适然,惊而仰止焉,殆即所谓日月星河岳也,跃而起昂而鸣就。
所见而私志焉,亦采其声之意也。世有大雄氏其人者,不且亦谓之箫韶之音,而桑林之舞也哉。
于圣人之为世界或有取焉,是为序。
皇帝龙飞,光绪十有九年,岁次癸巳四月有六日【1893年5月21日】,微虫有天台之行。世界之所起也,意者,菩提果将熟欤。
晚因将一客,潘姓者,天台人也,同出宁波东门,登奉化之航船,至,则有四人已先在。其二口操湖南音,类营勇;其二则台州之仙居人也,卷舌格磔,作楚声,娄目予行李,问何往,度非善良。潘则相惊以贼,余急蹑止之,比晓,去奉化之大埠,犹十许里,溪水湍急,不能进,乃舍而登筏,四人者别去。潘大喜,余曰:“未也”。抵大埠至黄公泰,则果相俟。黄公泰者,过塘行也。相与饭讫,四人径先,发问安适,则曰:“新昌也”,潘惶遽曰:“此去山中路正同,将奈何?”,余笑,因令主人集壮夫九人,而语曰:“诸君非台民,而食力于此者乎?”,曰:“然”。曰:“大麦黄可刈,诸君尽从我归乎?”,曰:“诺”。乃用笋舆载余,行中途,遇山民之负贩者,悉要结之,至溪口,得四十又五人,潘日:“可矣”,遂出三百钱沽十斤酒泣饮之,皆醉,前行抵一溪,则四人者果在,潘乃大呼前后拥,余挥众前后拥,余乘乱流而渡,声雷动,四人者出不意,骤见余有众,色变,遂别度一领而去。此事也微,余先为之备,事虽不可,可知脱万有一不幸,则殊未易了矣,行路之难至于如此,瞻言百里悠悠将安所归乎?晚宿马埭头。
初八日,早起,度石界领,为新昌境,自大埠至马埭头,平畤沃野,弥望青葱,山势犹不甚峻,至此则高厓奇树横空而来,而山鸟善鸣,溪花解媚,十步九折,尽态极妍,人亦朴诚,彬彬有礼,与宁波之风尚殊矣。傍午过夹溪岭从万山飞舞而下,饭于龙王荡之许翁店,荡无一滴水,不知何以著称殆,亦如世间名士欤。翁名鼎臣,号芝庭,新昌诸生,年六十,馀极诚笃,为余言,于卖酒外以蚕桑资生,一子二孙,孙已有声,庠序间余,因赠以联云:老将红友为知已,间与青山作主人。翁则大喜,为具佳酿,坚留一宿,余以道远,辞乃订后期而别。过荡角径领,至九间廔小憇。晚宿斑竹之荣升店,有小妓颇娟,好来通殷勤,方将理弦索,而为余负行李,天台叶阿生者,忽襥被来伴宿,曰:“此间有异,设孤眠则妖精且媚人死也!”,余大笑,妓后逡巡遂去,视壁上有诗云:
卅年不到溪山路,苍狗红羊事变更。
杯酒尚须邀拇战,笑谈还欲逞心兵。
落花依草浑无赖,弱絮成萍总有情。
明日短长亭子上,晓风残月可怜生。
署曰横湖太痴生,是盖被媚而几死者矣,其亦有天涯沦落之悲乎。
初九日,晓起,微雨,度会市(墅)岭,岭余凡三度矣,初游仙居,往以春,返以秋,令复以夏,晦明风雨,信与山灵有缘,顾初不知两傍山名第,见万峰翔舞,苍翠被空如纛,如旗卷舒云,表叹为奇绝而已,今问诸途人,云是芭蕉山,乃知古人命名之妙,他日能于雪后更事登陟,一睹《辋川》画意,不尤快乎?路滑甚,舆夫颇以为苦,因徒步而上。凡上岭宜步,疲而少歇,则傍瞻回顾,並成异境,闭置帷中不见也;下岭则宜坐舆中徒上,而下凭临而观,数十里云根泉脈,灿若列眉,徐而迎之,益睹其妙,惜从来看山者之未有会也,既度岭,雨气益合,遥望天姥诸峰若沉雾海,而近山幽谷,土石並作赤色,白云滃之蓬蓬勃勃,如观火聚,尤可异也。(更数里)至冷水铺,地势渐平,天亦晴霁,苍松滴翠,溪流涓涓,清风洒然使人神还,意者,仙灵来相招乎,度关岭岭下,接乌嵝山,势益奇,险陡绝,树木蔚然,移步换形,不可方物。余昔年诗所谓:山巅一俯视,漠漠但苍烟。渐下向平地,豁然开洞天。者也。过三茅桥至清溪镇,势乃渐驰,则天台矣。岭有戍兵,以防山贼,当过岭时,一兵方持铳击雉,余一舆夫偶小遗,骤惊微叹,兵则大怒,遽拔刀相斫,众大哗,余急下劝止,强抑舆夫使跪拜,而后已夫,盗贼犹或可以情遣,岂此辈遂竟不可以理喻欤。不知台民往往有以细故,为营兵所缚目为土匪,而斩头沥血者矣,安见不皆类于此,夫以不仁之人持杀人之器,而又有势力以张之,困瘁哀黎,纵情理无惭,其谁复顾矣,如此而犹欲与之争执,不诚愚之愚乎?既到天台,主于潘氏,潘即偕来者也。
初十日,冒雨游国清寺,山色溪光浓于泼黛时,舆夫并散去,独叶阿生负行囊以从。一僧晓然者导引,随喜寺中方造五百应真像,工匠杂沓无可观者,丰干旧院,今为三圣堂,並供寒拾,庄严亦少殊胜。遂发度金地岭,道傍石皆作马远,斧劈法与途中所见者又异,松巅云杪栗鼠往来,幽胜精严,殆非人境。顾寒冻殊甚,乃入塔头,塔头者,即真觉寺,隋智者大师肉身在焉。法裔敏曦上人者,号华峰,黄岩人,方开讲《法华经》,意度宏远,善知识也,以《智祖别传》见遗,遂留宿。经声梵呗响彻,中宵起坐,挑灯倚窗瞻瞩,则雨收云敛,月色皎然,回顾阿生正酣睡梦,出而翔步,恍然见生死之浮沤也,嗟嗟!佛氏之奥,不知则已,既知之矣如余者,讵非失头狂走,如来所说为可怜愍者哉。虽然出世入世无非为人自利,利他志,存泽物,则尼山净土,意亦正同,耳以圣为用,而以佛为归,消遣明时,亦安适而不能自乐哉,余于以盖奋然兴焉。
十一日,游方广观石梁。始发,登佛陇而望晓日,未出,四山茫然,益身在云中,而云沉下界也。度大兴坑岭,过野猪林,林以石名,纵横历乱如大豕,群趋平冈,昂者,伏者,仆而起者,攒簇拥挤以百十数,尾鬣咸具。迫而视之,则仅一石广亩许耳,奇景哉!山灵之弄幻,以自娱也,升天入渊,又二十里,乃至方广。晴日烘云,幽花,媚石,琼林,琪树,参差拂天。芝草醴泉,沿缘夹路,微风轻度,则好鸟乱鸣,福地洞天,初不意,人间之有此境也。抵潭花亭,一僧秋潭者来迎,懒散可敬,会稽人也,相留饭,已导观石梁。飞雪喷云,莫喻其妙,瞑而危坐,几疑身驾六鳌,挟天风而回翔三岛十洲,飘摇惝恍,移我情哉久之。秋潭复拉入寺,以佳茗相供,曰:“此中奇胜不可以累月穷也;华顶瞻云,小释迦之圣迹也;琼台玩月,王子晋之遗踪也;桃源为仙灵之居,桐柏实羽流所集居,士其有意留乎,以秋而来,则山骨毕露,尤可观也。”,余瞠目不知所答,盖痴若木鸡,疑魂魄为山林所夺矣,既归仍投宿于真觉寺。老僧迟我三秋约,飞瀑耐人十日思,诵故人乐清钱伯吹(振壎)之诗,而益为之神往焉。
十二日晨,兴礼佛,敏师为说安心因缘,余因呈诗云:
影事前尘记渺茫,百年惭我太疏狂。
冀凭佛力穷真谛,直御天风到上方。
花雨一时瞻花会,灵源从此证圆光。
愿将苦海填平后,来傍慈云护讲堂。
呜呼!如师者,吾无得而称焉。即别,乃游赤城山,山小而奇境毕备,顶有仙人池,一圆孔,围不盈尺,深不可测,掬而饮之,其寒振齿。有金钱池,穿剑岩,紫云,拂云,餐霞,玉京诸洞,而寒岭飞雪为尤胜,盖乳泉自岩岭飘瞥而下散为霰也。紫云洞最深广,可两亩许就洞筑屋,有女冠楼真其中,问之为齐次风先生之曾孙女,少寡,携一子来,亲课之,读能诗,善画,自号玉京女史,奇女子也,因请见,谓:“夫人居此独不畏虎狼强暴乎?”,曰:“强暴敝邑所无,虎狼则小儿能武”。余盖骇绝,视其子孱少年耳,问其名,曰:“XX”,年几何矣,曰:“二十又加一”,叩其学,则笑而不答,盖习道家言也,惊叹久之。遂下道一旅亭,路傍有田横客墓,按《史记》书五百人,但言其自杀于岛上,而不言其处(《名胜志》则谓田横岛,在海州云台,究不知其孰是,未睱考也),今观此地,昔为沧海,断可知矣。
十三日,将之郡,乃出小南门登舟,阿生从,食顷,过百步溪张真人祠下,余昔过以陆,曾题诗云:
仙人不可见,寂寞胜危楼。
香火云孙奉,丰碑御制留。
松声走虚籁,潭影净高秋。
缥缈灵踪远,青山起暮愁。
今从水行益饶逸趣,信旅游之足欢也。过溪而西,水益驶,乱石横击,银涛卷起,几如钱塘之潮,其空阔则严滩之峻洁,桐庐之清华备焉,既而路转峰回,平田漠漠,遥山横黛,芳树笼烟,则吴兴之平远也。幽赏既浃惬,出《智祖别传》读之,而日影忽移,清凉竟体,起而延揽光景,又殊幽秀灵奇,千态万状,意者,有道德之风来相加被乎欤!恍惚身心顿超尘境,则非笔墨所传矣。薄暮抵郡城,城依山而筑,峭壁直下,俯临大河以形,胜言之为浙东第一。有合肥刘将军(天兴)者,号佑之,方统领台防各营,旂驻节于此,江宁李霞举(成绮)为之主文书,皆故人也,因报谒而假馆焉。遣阿生以明日归,阿生既相从久,颇恋恋,赠以义财,强而后受,霞举笑曰:“君子国哉!”,良可念也。
十四日,早起,与霞举至分水桥,吊于原君济川之灵,盖余此来之本事也。君名顺津,山西汾阳人,仙居县之典史也。余以丁亥到仙居识君,慷慨质直,有古豪士之风,尤笃于伦纪,家本钜富,世与俄罗斯国通丝茶贸易。同治伊犁画疆议起,事久纷纭,资本耗折殆尽,乃纳粟谒选来浙江,而山僻民困,盗贼多有,君则佐贤令,歙县余君介石者,爬搔扶植,夙夜相经营,立校士馆,设育婴堂,恤孤寡,修城垣,譬除田然,以溉以粪,暑失其热,冬无以寒,于是民用爱焉。会后来令者求治急,遂有癸未土匪围城之变,君则设谍购线,率士民登陴为守御,誓以死,出奇计擒渠魁,郭中奇,潘小狗等,悉诛斩无赦;有谋私走以自全者,则手戮一贼以示,曰:“请视此果尔,则吾男子必不汝贷也”,呜呼!如君者为两间扶纲立常,虽与日月争光可也。顾事定,文武并不次得奖擢,而君仅保为在任,候补县主簿,自古劳者不赏殆,亦理数然哉。君貌寢,好著绿色衣,行步傫然,望之如郎,当舞鲍老,余与霞举每从而笑之,君则大喜顿足,唱戏剧中所谓梆子腔者以为乐,又好卷纸筒置双袖中,出以予人,盈十累百无或竭,尤可笑也。间一摄太平县典史,篆谋开缺为主簿时,余方将有杭州之行,而触瘴病几殆,君愈之遂畀以巨金,促走杭为图维之,而余适有急遽,用之尽,君亦不之责也。昔者管仲之于鲍叔也尝欺之,而鲍叔谅之,如余者岂仲伦哉,而君爱之逾鲍叔,九泉之下其何以对良友也[固知君之不予疵瑕也,顾负疚为何如哉]。既别久,尝思更一面,至去年冬,得奉调署临安典史之檄,乃大喜书来报,云:“兄老矣,久不见,弟甚郁郁,今乃得握手,欢有期也。”,呜呼哀哉,恶知其未几遂以封哉!霞举为余言,君之去仙居也,以今二月有六日,以十六日到郡,十八日赴黄岩与缙绅辈为别,至三江口而疾作,二十二日卒,平日气惴惴,似已甚衰,而此行特健,乃竟及以不起,讵非命哉!年五十五,无子,以第五弟子,寿昌为子,顾甚幼,在晋,仅有约,未尝见也。妻李氏有风痺疾,类颠痫者,妾某氏,张氏。张氏有志节,方君之死也,有太平绅吴士,吴墨林者,市侩也,诵言于众,谓:“济川之尝以张氏许我也”,则大怒,遽以剪自剪其喉而绝,吴大惧逃去,营救始获苏,呜呼!设无此,则孱弱者之不为禽兽之所鱼肉者几何哉?君其可以瞑也矣。
十五日,游八仙岩,登巾子山,无可纪者。闻有云峰山景颇胜,以天热惮往,既暏天台石梁之奇,则虽有佳境,亦几如五岳归来也。是晚,将军为置酒,初余之游仙居也,相与厚者惟济川与霞举,故怀二人诗:有海内论交谊,生平李与原之,句此外则柳州潘义亭(鸿贵)者颇交好,而将军亦雅相知,将军未尝学问,而好谈古今,尝强拉人为说《列国》,《三国》及历史,历朝诸小说演义而听之,以为笑乐,又往往能先知其是非成败之故,故虽善读书者与之论议无以难也。尝一再招游南峰山,余以诗纪云:
将军能好客,相约一传觞。
酒泛金波艳,云迎剑佩凉。
高歌浑欲住,醉舞不嫌狂。
向晚归孤馆,清欢意不忘。
云山动高兴,一再敞华筵。
暇日欢情展,清风实从贤。
山林呈异态,时序换流年。
莫放良辰去,频频送酒船。
则可知余之倾倒于将军者亦云至矣,其真诚笃挚,待人无机心,盖天性然也。饮既罢欢甚,遂登黄岩之航船,夜半泊八里铺,以候潮平,明抵三江口,三江口者,临海,黄岩,海门之所分界者也,风景如沪滨之杨树浦,而雄伟过之。傍晚到黄岩,主于山阴之沈氏。是日,雨。
十七日,乃访东城王氏之故居,王故,余生母之母家也,乱后凋丧都尽,得其诸葬所于方山之麓,因出薄资为营,斋奠而加封树焉。
十八日,游委羽山,山有道观,为宋微宗所建,南门外七八里而近,道书所称第二洞天者也,时有雨,初晴,山光淡荡,度阡越陌,心神旷然,居人方插禾,就而与谈,率朴诚谨,原平畤而外多,树橘行列甚整,下不见一草,橘性多忌,有草则化为棘,故必去之也,既到山就道傍一舍小憇,遥望苍松翠柏,环拱飞楼,则凭虚亭也,试循径而入,则栋宇摧秃,势岌岌将圮,一炼师号云崖者,年八十余,方曈红颜,须长过腹,见客至,辄引观其所谓羽山洞者,宽广可容一席,而深黑如漆,间之其中通海,未暇探也,有丹井凝涓如脂,饮之甘美,乃就坐而详味焉。师问所从来,具以对实,因叩以丹经之义,曰:“丹经误人者也,其中最正者,惟《参同》与《悟真》,而《悟真》犹不可以尽信,《参同》则雄古奇奥,卒不得其解,亦无益也。”,曰:“玄关何谓也?”,则笑曰:“玄光岂易言哉,虽然子独不见,夫调调之与刁刁乎,庄生之言可念也,亦岂难哉”,余起拜,师曰:“子有志哉,从事于儒释,则道(不难)自明也。”,于是相与纵谈,而别则已斜日衔山,而暮烟四起矣。
十九日,重至方山,视王氏先灵诸墓,一一以笔墨志之,坐树下少歇,遥望雁荡诸山出没云雾,辄为心动,因揖山灵,谓:“吾将一变而为藜杖布袍,再变为黄冠草履,三变而为楖栗横担米,从游戏,其容我否乎?”,方山下多橘,一望无际,惜时非深秋,不足以尽云锦山林之胜,久之乃返,午饭后,遂发复登航船,向晚到三江口,益将折回郡也,回顾方山,犹在眉睫,松揪无恙,归报吾母其,亦可以慰夫。次日天明既到郡,乃访陈源,陈源者,临海人,工刻竹取毛,竹之最巨者,手削平之,制为屏或为扇,雕人物于其上,圆劲浑古,无织豪笔墨痕,余曾得其一柄扇,作《东坡笠屐图》,风度悠然,眉须眉欲活,窃尝疑源以为古人也,而不意竟犹在其所,居地曰杨柳桥,矮屋两楹面蔬圃,日坐卧其中,镂镌不少辍,以资衣食,亦其好之专也。既相见甚欢,尽出其得意之作以相示,且历述生平之为名,在缙绅间籍甚,问其年,曰:“五十七”,问:“目不加眊乎?”,曰:“否”,曰:“以君之才尝出走通都大邑,奈何有郁郁以瓮牖老乎?”,曰:“人则自相慕耳,欲吾去妻子背乡井,劳心苦志以为名役,则毋宁死矣。”,呜呼,其殆庄子所谓‘神全者’乎!
二十一日,与霞举游东湖,湖在东门外,方广可十亩许,滨湖有书院,红桥曲折通一亭,于湖心登亭而观,则近黛遥青袭人衣襼,盖巾子山适当其而面,而背倚松崇冈,松屏如画也。霞举因为余言:“当荷花开时,景尤清绝,惜两堤犹少杨柳芙蓉耳”,书院后有忠逸祠,供明初殉建文君难者,所谓东湖樵夫也,祠有联云:千古泯姓名,忠而能逸;一肩担道义,夫岂真樵。,呜呼,樵一不识字之细民耳,顾其自树立,乃能与方、景诸贤并驾,人顾独以乘坚,策肥重乎?天气蒸热,雷声殷然,及归城中,则已雨如矢集矣。
二十二日,将远宁波,因更到分水桥,揖济川之君为别,见其次妾哀惨之状,所不忍言顾,无可慰籍,小坐便行,瞻视繐帏,音容如在,言念畤昔,不禁涕泪沾襟也。午后过南门洪氏园,洪故巨室,今替矣,霞举为余言:“其所藏金石、古器、书画、图籍,犹甲于一郡”,因亟偕往,而主人适他出,妇女无能应者,园亦犁为蔬圃,长廊曲槛,残礎依稀,为之累息。因忆余昔在吴门,偶过一钜公废园,蔓草荒烟,凄凉满目,惟池中白莲尚开,小立俳徊,见池边一捣衣石,似有字迹,就而视之,镌一画扇,则康熙御笔也,乔木故家可胜浩叹哉,今洪氏沿能保其书籍,是犹贤于人人也。是夕,霞举即军中备小饮相饯,作通宵之谈。黎明遂发,抵午后过三江口,赶海门,盖将由海道远也,野水纵横,乱山重叠,滨海风景苍莽特殊,有马头山尤奇绝,横截中流,势如驰突,度其猛恶,几欲啮人,可怖也。入暮后,风雨骤至,狂涛怒奔,电逸雷惊,疑闻鬼哭。昔余夜雨诗所谓:死生知已泪,哀痛大江潮也,不图此境今又逢之,怀想朋交,半登鬼箓,顾视身世,如游化城,暗诵再三,不觉仰天而悲啸也,夜半泊彭岛。
二十三日,到海门,海门城为明戚少保所筑,以防倭者。鱼、盐、蜃、蛤、腥秽载途,有数小山,亦童秃不足观览,论形势,则固台州之门,而宁波之外籓也。
二十四日,登威远,威远者轮舶也,初犹缓行,俄倾,飙发惊雷电,遂凌沧溟,岛屿微茫,波涛浩瀚,凭阑一眺致,足娱也。午后过石浦,民居率在山上,以避人、潮汐之,故远而望之,危楼耸云,平台向日,古松奇石参差其间,金碧辉煌,小李将军笔意也。晚泊埼头,次早至定海,定海即舟山,明季鲁王监国于此,黄梨洲先生所谓:落日狂涛,君臣相对,乱礁穷岛,衣冠聚谈者也,念《思旧之录》,咏“采薇”之吟,慨想胜朝忽焉,如梦。油油禾黍,不能致憾于,当年巢幕诸公筹国,是等于儿戏也。有宫人斜欲一往,访不可得。一时许,遂到镇海,金鸡、招宝如或相迎,及抵宁波,日犹未午,于是亟归省母,而拂征尘,解行李,事更纷纷焉,呜呼,朋友之乐山海之观,心犹未餍也。出处之,图死生,所系顾可缓乎哉,自今以后吾往矣。苍溪橘、赤城茶圃,筍舆箬艇,来往经营,要非异人任也。爰更就所知:见政事之得失,风俗之美恶,与夫土地之所宜,人情之所好者,略著而自览,以取资焉。
浙江十郡,以宁波为最富,而台州为最穷,二地相接而事事适相反。宁波俗善居积,惟日孳孳以营财贿,持盈保泰之良图也;台州则夙称为‘邹小鲁’,自更元末方国珍之乱,弦诵斯辍,然不数十年犹出一方正学,则土地之厚可知。今则目为盗薮矣,子弟不肖亦父兄之羞也,顾念父兄之于子弟,宜无不爱者,苟不肖则挞之,教之流涕而谕之,从未闻有驱而杀之,并不问其贤否也者。夫官,讵非天子所使子万民者哉,乃数年前竟有靖岩军之事,则可异也。先是岁娄不登,自郡城至黄岩数十百里间,往往有剽劫行旅之案,太守某公故豪健有干,略会令黄岩者亦屠伯也,乃相与共谋,设一军以‘靖岩’名之,以集事曰:“海疆且有警,尔民之愿投效者,可速来,图功之秋也”,来则首问以杀人之事,曰:“尔为土匪乎?”,曰:“否”,“能击剌乎”,曰:“否”,则挥去,曰:“尔不贼为贼,又不能杀,必且败,乃公事胡可用也”,再至,问答如故,则遣之,于是来者莫不自谓贼,二人则大喜,得五百人使自为状,而一旦出不意,尽杀之,而以获盗报,呜呼,君子学道则爱人,故其于听讼也,虽得其情,犹哀矜而勿喜,而乃阴谋挟诈以取之,《诗》云:‘岂弟’之谓,何而用心如此也,太守竟以此事荐升二品,故咏之者云:可怜无数苍生血,染得鳌头一点红,宁无痛哉!然其后卒,以贬死,令亦以淫一妖妪,破产横毙于旅亭,则不善,降殃信苍苍者之殊未醉也。
台州六县,余所未到者,曰太平,曰宁海。间之宁海颇富,而好节俭,有质朴之风;太平则以吴墨林其人者断之殆,无礼而鲜廉耻,虽然十室之邑,必有忠信,当不可以眚掩也;临海则土瘠,风浇,人无远志,山川之气郁而不申,间尝登高以观,见隐隐如含阴杀,大可怪也;仙居则刻露巉岩,少人而多石,嗜利好杀,几疑于秉性实然也,顾其地实贫,贤父母能无心动哉?相厥土宜,桑麻可长也;黄岩则左据雁荡右,拥天台,前临海,门有方山为之屏蔽,沙深土厚,颇擅富饶,自靖岩创后,父子寒心,人共保持,即文气亦骎骎日振矣;而天台为独异,其在诸县实惟最贫而疆,矫不移耻于犯法,顾有可鄙者,士独好讼,而俗尚溺女,原其所自,则穷实为之。夫智水仁山,圣人所命天之生,物必思所以养之,意者,地力有所未尽欤,抑沟洫犹多,遗利邪。余尝临南门溪河而观,问叶阿生,以此水之所自出,则曰:“自西乡之大西溪,小西溪来奔郡城,以入海,其源则蓝岙也”,在方广观石梁之水,以问秋潭,则日:“走新昌,以灌嵊县耳”,于是恍然乃悟,二水必有可用,夫一泄不止者,水之性也,导引而纡回之,则人谋有不可以尽废者,惜留未久,不能一一为相度地势而语之,殊可念也。
天台城凡八门,而无雉堞,终夜不相掩,无启闭之劳时,时有小窃贼,皆善盗其邻,而不务于远,亦且无过千钱者,廉可敬也,居民不捕鱼,不射猎,遵智祖之遗教,盖自陈,太建七年至今几三千载矣,儿童尤多聪慧,余尝于流辉亭遇一童,极俊,问其年才七岁,问读书否,曰:“呦呦鹿鸣”,戏以金钱赠之,一笑跃而去,闻之途人云:“明年且学贾矣”。呜呼,山川之灵秀之气不假人以发泄,则抑郁而不舒,然必有人以致之;德之不修,学之不讲,则人心之虚灵既已拥塞,而欲清机徐引不可得矣,三才遏而不通,斯万理紊乱,而纪无纪。今良材弥望,而大匠不逢,岂神奇之区,只图怀宝自怡悦邪?[亦]是可慨也已。
天下治,则释氏游天外,老氏游人外,乾坤管籥儒者掌之,若夫释老溷跡于人间,儒者老死于牖下,民生日困,而机变相寻,饥馑荐臻,而豪强伺隙,则敌国外患其后焉者矣。余尝游金华,舟过兰溪之南江廟,偶入游,瞩见有戏台联云:虎豹食人,龙蛇起陆;凤麟出世,鸡犬升天,问之谓是一僧所题,“今何在?”,曰:“去此久矣”,夫此岂天外人外语邪?余因题诗其后云:
耸壑昂霄气自雄,当年周处亦犹龙。
丈夫出处关千古,浮世功名浪万钟。
合向落花寻梦蝶,不应飞絮恼游蜂。
天涯大有知音客,珍重霜华拂剑锋。
今天下幸承平久矣,士知治经而吏皆奉法,不于此时预之,为之计,培真材,尽地力而阴消弭之,则愚者惧矣。即以台州言之,士秀矣而不之教,民困矣而不之富,土地虽瘠要,当相其宜而宜之,桑、麻、木、棉、梓、桐、漆可广树也,今肥田类种罂粟者多矣。说者谓苟利民而已,诚复何害,不知其性阴毒,根浆流注于地既久,则他物更不能种,是犹食砒毒而取饱,愚民蠢蠢乌知远图邪,且鸦片实戕民命。今以生人之地而种杀人之苗可乎,所愿有志世道者,深长思矣。
兵家之道以哀为胜,人之生也实惟哀为之主,乐发于中,喜怒触于外,皆非其本根也。故昔者包慎伯先生之著《两渊》也,其婿读之而不解,以请先生,先生告之曰:“近人情”,近人情者,探得其本根也。余之赴黄岩也,以航船,船有独头妇人者,年四十余,多哀而善哭,独头云者言,夫死且无子也,曼声一发,当者辄靡。余既登其船,客则已满,故凡航船之往来于郡城者,虑多客之或纷,必聘之而使解焉。余既登其船客则已满矣,有楚人,有皖人,皆营勇,馀並佃作或贾竖,喧哗争竞,势汹汹几不可以收拾。妇人乃始徐徐自舱下出,遍呼诸客使勿喧,便簌簌泪下,客有知其多端者,故问之,则益哭不可仰,客皆大笑,妇人则历述其生平所遭逢之,苦不为动,且哭且诉,谓:“今余年所恃以活者,惟此船以载诸客,皆父母。今诸客争,诸客万一或有损,则妇人罪万死,诸客宁无痛哉!且度诸客皆孤单,家中或有妻或子,或有父母若兄弟,度皆恃客。客今去家或在远,骨肉击心,度必念客犯风波,触雾露;或梦以惊,或神以伤,或儿牵衣以问,或妻抚枕以悲,皆望客早归,辛苦共门户。今客事争,今客万一或有损,则何忍言也”。因大哭气益微,噭然一声,遂仆于地,于是诸客莫不相顾,凄动欷歔,泣数下行,下止勿复更言,而犹掩面,絮絮呜咽,若不胜情良久,始已,则船中已閴若无人矣。乃又久之而复婉婉呼,某客坐而前,更指某客令卧而后,左之右之,一一为所教,呜呼,此非深有合于兵家之道耶!劫千万人之心,便皆出于谨慎危惧,而虚其气,然后惟我之所杀,何其神也!幸而不龟手之药,仅用以洴澼絖,使行旅阴受其福,不然者吾殆无以窥其际也,亦可见黄岩人之智也已。
仙居人无黄岩之智,无天台之仁,以故动干法纪,其实舍生所得,亦殊楚楚可怜,又况多诬良,堪叹息也。余昔有十诗写之,今录于此:
一
一样人间世,荒凉剧可嗟。
山风秋啸鬼,春瘴夜肥蛇。
大璞空文玉,寒滩涨铁沙。
孤城莽寥落,岚翠万重遮。
山风秋啸鬼:山多鬼车奇鸧也。
春瘴夜肥蛇:山有蛇曰雪蟒,遇瘴益肥,可食。
大璞空文玉:山有文石,人多取为印章。
寒滩涨铁沙:滩水奇寒,望气者谓有金铁。
二
雾雨朝来散,山林故自嘉。
清风振崖谷,高树滃烟霞。
香溢岩兰佩,清分处术花。
萧然远尘世,雅合住仙家。
高树滃烟霞:山多松杉及他林木。
香溢岩兰佩:岩兰花不异常品,根有节如竹,药亦与竹相类,短小可作盆供,居人喜佩之,谓辟暑,且宜男也。
清分处术花:山多白术种之,来自处州者最佳,故名。
雅合住仙家:有乞儿,老禇来者,冬夏一葛衣,不食不饥,常如四十许,人以为仙人也。
三
炊烟寒木末,依约几人家。
煨芋山茅湿,舂云水碓斜。
风深宜种竹,沙暖利培茶。
可惜连畦畛,春风罂粟花。
煨芋山茅湿:民贫不能致米,恒以芋为食。
舂云水碓斜:邑中资生之具,此为美,既挽水以灌田且任舂也;然此润彼枯,往往争涉讼,有因以倾产者。
风深宜种竹:山宜竹,居人不知养,有辄斫去,以为此能召鬼,致诸不祥也;天台人则有种之者矣。
沙暖利培茶:地宜茶,居人不知焙法,采取即以釜煮之,尽倾其汁而后曝,旗枪都残,色味俱变,获利既薄,种益者益鲜。
四
蓝衣歌采采,涉险覆㟏岈。
石骨寒毛发,残生狎虺蛇。
大官精食品,穷命判风沙。
夜宴官厨进,莼羹味足夸。
涉险覆㟏岈:蓝衣亦曰石衣,产阴厓绝壑中,人迹罕到之所,盖湿瘴结而成者,厚如粗麻布,色深蓝,或绀味类木耳,而涩性,极寒取之颇不易,有遇蛇虎或触乱石而死者。当官以其得之之难也,目为异味,诛求而登鼎俎焉.
五
地势矜奇险,人情习诈夸。
乐声惊惨急,宾礼看夭斜。
困顿调和酒,昏迷博进花。
夜深听送鬼,锣鼓镇喧哗。
乐声惊惨急:乐声甚哀,发人悲涕,丁祭及官事,婚嫁,宾燕胥用之,知音者聆其曲辞,谓是哭皇天也。
宾礼看夭斜:拜跪送迎,辄作舞蹈。
困顿调和酒:人有争,亲族辄为设饮,以排解之,谓之摆酒。争者既睦,亲族友群起为难,必责两家出金钱以谢,不则涉讼,有因而破亡命甚,且致死者。
昏迷博进花:花会盛行,人趋如蚁,多有倾家者。
锣鼓镇喧哗:俗不信医药,病必谓鬼崇,锣鼓喧阗,送之郊野,曰愈矣。
六
落拓衣冠贱,纷纭盗贼哗。
夫妻禽聚散,衣食蟹爬沙。
苦类藏头蝟,哀同噤口鸦。
当官民父母,可为念桑麻。
纷纭盗贼哗:邑著名为东南盗薮,其实多冤,特贫苦不能为活,白昼劫夺所得,或仅十百钱,而罪名坐大辟,茫然就死,有不知其所以然者【涂去约46字】。
夫妻禽聚散:妇女不能自存,改家或至三四,不待寡也。
可为念桑麻:地实宜桑麻,如艺之植之,以蚕以绩,或且少苏,而或莫有及之者。
七
讼或经年累,牵连十百家。
哀黎奔雀鼠,狂吏舞蛟蛇。
铜钱金银锡,油盐酱醋茶。
纷然须备取,行迓使君车。
牵连十百家:人有讼,邻必相助以资;不则词中波及,之牵累亲朋,或在数十百里外,亦不免焉。
行迓使君车:械斗致人命,则官为临验,使胥索贿,谓之‘取夫价’,大者百馀千,小亦数十千,视乡之肥瘠为高下,无免者,饮食供帐稍有不具,辄横掠如贼,盗雉豚树栅无一得幸全,官不能禁,禁即反走,谓之散场。
八
语险金能铄,冤奇玉有瑕。
长官自明镜,名族岂穷家。
莫挽东流水,休论上濑楂。
春来复秋去,默默度年华。
名族岂穷家:连年贼踪不靖,或谓大户实包庇之故。阴纵使犯,而分其金,事发又为之请,而取利,岂然哉。
九
闻有余明府,当年此驻车。
伤心杜工部,流涕贾长沙。
行谊高千古,官民视一家。
至今遗爱在,春杜哭香花。
当年此驻军:余公介石,安微歙县人,咸同年间,宰此,有惠政。
春杜哭香花:乡民祠祀公于神树山,春秋祭赛,有冤者哭诉焉。
十
同为穷百姓,而我更天涯。
热泪哀山鬼,奇文续楚些。
美人秋水隔,芳草萝魂赊。
红豆江南树,年年空复花。
盖余作此诗时,方客游吴下也,噫!激楚荒寒,诚不堪更念矣。
山中有禽言二种,颇哀。一曰:“爹爹苦”,相传有女夜起,饲蚕,叶适尽,其父往盗,而为主者所杀,女哀号三日而死,遂化为鸟。一曰:“姊姊,采茶去”,则女有凌于后母者,其妹后母之所出也,亦助而虐之,每天未明,辄促之曰:“姊姊,采茶去”,久之,怨恨而死,遂为鸟也。余因以二诗演之云:
一
爹爹苦,爹爹苦,生儿不能壮门户,千辛万苦只看蚕,叶尽蚕饥坐愁苦。
爹爹苦,但言儿勿苦,爹儿性命依此蚕,我试偷叶与儿哺。
爹爹苦,月黑天阴犯霜露,可怜一去不复还,很毒仇人斫一斧。
爹爹苦,儿不能报仇鸣冤向官府,阴风惨惨神鬼号,愿化微禽话哀楚。
爹爹苦,春三四月天气晴,桑叶阴阴月当午,爹爹不见空见桑,地厚天高恨难补。
恨难补,爹爹苦!
二
姊姊,采茶去!天色犹未明,使我向何出。
山中雾雨深复深,世上冤情苦复苦。
阿爷虽复无一言,暗裹伤泪偷注。
一样爷生儿,奈何两般觑。
不是两般觑,阿妹实娇许。
阿爷阿娘,天高地厚,恩无穷。
阿妹实娇许,阿妹实娇许。
姊姊,采茶去!
鸣呼!清夜闻声,盖几于断肠焉。
微虫世界一终。
世界微虫
台州一区,自昔为穷海之荒岛,班书所称‘东鳀民’,殆即指之。至于唐时已稍稍著见焉矣。而郑虔贬台州司户,少陵作诗送之,目之犹同异域,良以极边,烟瘴,非缙绅之所游也。而白道猷则称有仙宫,孙兴公亦赋为蓬阙,山林钟鼎,各尚所好而已。余也行年四十,行矣不惑,徒妄无闻可羞,与其视息人间,莫补家国,曷若棲神霞外,长往林泉,犹得以委弃之馀,窃清闻之福。诗书仁义进小子而与谈,稷黍桑麻泥老农而共话,又况有羽流禅德雅足为欢,秋鹤春猨,冥心结契哉。天柱峰下,吾将乘云而游焉。于是遂于还宁波之次日,访陈与玉者,天台人也,申再拜之敬,为一椽之谋,与玉既归,当必有以报我也。
呜呼!余之生也,盖以咸丰甲寅正月塑日。时先君子年四十六,因呼曰:“四六”。四岁就塾,塾师章先生,讳德,字望宗,老诸生也。同学邻子,王康侯(晋)者,先余一日生,称之曰:“三十哥”,而彼呼余曰:“初一弟”。生不好弄群,从兄弟十馀辈,相从嬉戏或如鼎沸,余第瞪目视问,一攘臂未有不败北者。嗜食甘,日夕噪不已,一日见矾,以为糖也,食而大苦,自是遂畏糖,老母至今用为笑。性无恒,从乳媪游,往往陈戏具数十数,正欢合,辄起而抛掷去,不顾意若甚悲者,可痛也。匪莪伊蒿,不于齝齔时而已兆哉。方未生也,先嫡慈陈,祷于萧山之育王寺,所谓懊恼祖师者,夜梦得白螺,甚巨光莹,澈如镜,故生,而又以‘宝’名。粤匪之变,盖几死焉。
方粤逆之乱绍兴也,余年才七岁,得雇工,乌石村鲁三义者救之其家,而免。盖庚申九月二十有六日(是十一年辛酉,庚申记误)也,时郡城犹未破,先是余五岁时,已从先君子宦游南清河,以捻逆之乱而归,归半年,先嫡慈复先期北上,固相约当遣丁来迎,而不意,猝丁其乱,时同出者惟:庶祖母李、生母王、庶母邓、及今适陆氏姑,孱弱五人耳,诸父昆弟固不遑相顾也。二十七日,警颇急。二十八日,乃稍缓,顾有传太守练军,与民鬨者,死人籍籍,城门中都不知其谁何也。至二十九日夜分,乃见城中火光起凡十三处,而村中殊寂静,意皆闭门坐,愁叹,视檐外,丛竹中微雨簌簌,宿鸟或惊起,则相顾凄动,三义母曰:“无伤也”,遂独以余属三义,谓:“无顾他人矣”,三义大恸,天明乃相率入山避,而此日竟无事。十月初一,初二,日间有自近城来者,谓贼已出伪示安民,将令诸村量力,各贡献,期无扰,于是人稍稍定安如故。会邻村少年有谋起义兵者,乃度贼必疑与相结势,且旦暮至,一夕甚风雨,三义方被酒,突跃起,大呼:“速走,走贼至矣!”,遽负余狂走入山,去而贼果大至,喊声起,合村噪而奔。比晓乃知,实义兵冒贼而行者。母与姑等幸赖三义,母挈避丛塚间得脱,村人被杀及自经者凡十辈,家具鸡犬掠一空,呜呼,此之谓义兵欤!既而贼遂真至,义兵与战,弗胜,人竞趋山谷,昼食橡栗,夜棲泊荆榛。中有孟先生者,城中之医士也,亦携其妻及三岁儿至,一日方共伏,天雨,儿大啼,有持念珠诵佛号之老妪,恶之,以为必致贼,且诵,且喃喃,先生乃手自裂杀之,余庶祖母夺救不得,骇痛哭失声,余时幼,都不知其何故,第见肠胃狼藉,血流离,相惊惨,股栗而已。嗟乎!父子天性,乃竟决绝如此,乱世固无所不有,如彼老妪,殆所谓‘狗彘不食其馀’者乎?未几,警益急,遂入调马场。
调马场者去乌石八里,在丛山中,盖皆郡之西南乡,而走攒宫之捷径,攒宫者宋六陵也,余姊婿周笙阶,以其家至入而避焉,既走相依倚。有警则三义有以报,报辄入山匿,计甚得也。而贼一旦突自攒宫至,出三义不意,焚宋陵乔木,烟焰蔽空起,盖十一月二十七也。时天甫明,忽大风,雨如注,断肢折足遂山涨而下者,以千百计,居人惊窜呼,号声震天,余与母奔踉跄一林覓死,而三义母子痛哭狂奔至,及相挟疾走,而免是役也。村中死者盖无数,有全家尽没者,微三义余其能脱哉,呜呼!三义今死二十有三载矣,一子力家,家稍稍起,余于同冶庚午归绍过之,相从田间循视墓所,离离衰草,乱石为围,麦饭纸钱呼之不起。顾视夕阳,村舍竹树依然,仿佛其形声犹在也,能无痛哉!初余之在调马场也,有唐媪者,农家,而富室也,笙阶既留余母子,顾石米须钱万六千,其亲不以为便也,姊虽痛绝,然无可为计,乃与涕泣,谋复走乌石依三义,而三义贫其甚。媪曰:“乱世谷米虽贵哉,贼来,则不为我有可留食,无为自苦也”,招之其家而食焉。二十七日之变,笙阶全家及余庶母等胥赖以免,盖预拆屋若自倒者,使诸人匿其中,又拽残尸以蔽之也。乱浚重见时,余年十八矣,犹呼之曰:“宝”,导游山前后,指示当年窜伏所,以为笑乐,而以长命符为赐,谓得自显圣寺之神僧,意甚欢也。呜呼,如媪者可不谓之仁且智哉!今年八十馀,孙子多至二十人,皆勤俭力穑,称长者,余每归必修谒,姊家则更与还往,若亲串焉。
陆家埭者,郡东南之水,村数十百家,并倪姓,余四姊家也。当郡城垂破,余五叔母以老仆阿张救,而出走后堡,既闻余在调马场,因使阿张来问,乃知二伯及从兄心泉嫂胡氏、九姊、姪安轩並于二十八出走西埠,而六叔、七叔,从兄小筠等则全家皆陷,七叔母杨孺人赴水死,盖皆处于一门者也。是时,贼警已稍微,又出伪示,令凡有田者,得自微半年租。而陆家埭去田所近,乃遣阿张归,奉五叔母共迁而寓焉。贼之驻乡为防者,或不时至,然驯不扰,盖亦各视其酋为仁暴也。一日与乡兵约战,余初不知惧,试从而观之,其始至斗所也,寂若无一人,久之,角声起,鼓鸣众,墙进一骑,周麾而呼曰:“好兄弟呀,杀呀!要小心呀,打败了我们就没命了呀!杀呀,好兄弟呀!”,其声极长,而哀惨若裂石。鼓益厉,于是群呼而进,风大起,枪炮如雷霆。食顷,烟雾四塞,都不见人影,则乘胜疾驰去矣,方其合也,有死者辄拽而置诸空所,以旂覆之,余初颇怪何以弹子如飞蝗,竟无落下者,及视其旂,皆有十百小圆孔,盖捲而裹之也。视其死有未殊者,亦憾而加践踏焉,呜呼,兵凶战危,使不持以谨慎,固未有不败者。其呼也,盖深有合于‘临事而惧’之旨,不然其能使千人一心哉,此其所以纵横十馀省,竭天下之力仅而灭之欤。诚可谓之悍,且狡也已。既而食又尽,会巅口有使来相招,遂往。
巅口属诸暨,先嫡慈之母家,倚山临江,去杭州不过百里,盖义桥、临浦之上游,而富春其隔岸也。舅氏表兄并早世,独表嫂冯抚其十岁儿幼樵居。既知余踪跡,故来招相见悲喜,其山庄有曰:“猪下颏”者,深僻处也,乃尽载其货财窖藏之而寓焉。而包村义兵起,贼来攻者,前后十馀万,每战辄北,则益迁怒邻村恣焚杀。嫂曰:“不可忽也”,乃募族人之食力而健者十辈,以卫,有曰文景,曰小福者,以余属焉,相与奔丁港。顾丁港村小,窥贼多,遂复归。而余病矣,先是在丁港,已得疟,至,是转为痢,既而头面并肿,十指大如椎,父老见者辄骇以为是白苦疸也,十九不保,而贼警日三五至,米价益胜腾贵,嫂或拮据致升合,避贼入山去,归则为人所掠尽,乃以糠和野茶煮为食。老母终日泣,即余亦自念死矣,幸小福得奇方冶之,良愈,顾弱甚,日食或不饱。山有泉,泉清澈若镜,每从母拾野栗泉畔,疲而小憇,照见水中影,憔悴如鬼。寒风振林,冷入肌骨,顾视白日忽焉,西颓,则牵连而还,未尝不恸绝也。而是时,包村势益振,陈氏颇有投避者,嫂欲往,文景止焉已,而村果破,人遂籍籍,传贼将尽杀诸暨人,以泄愤。于是乃复走丁港,文景扶余奔后堡焉。
文景余外王父之辈行也。方余病亟时,值盛夏,文景日负余奔走深山穷谷中,余或便痢血,淋漓交下,悉于其背,背尽溃,其曹偶有以为苦者,劝文景杀焉,文景不从,相送到后堡,遂别去。未几,病殁,呜呼,痛哉!文景固余外王父之辈行也,顾贫而受雇,未尝以外王父辈行自居,而其爱余出至诚,虽幼樵母子自以为不及也。乃死而无子,方丧乱之际,更不知其稿葬何所,并杯酒之奠亦阙。虽如余者至今瓠落无所用,曾不知当年短折为愈,而文景则固未之逆睹也,兵火仓皇,一诀终古,悲哉,悲哉。
余之走后堡也,盖以从兄小筠及嫂王氏,新从贼中亡出,迎五叔母共居。欲谋航海北行,来相召也。顾后堡去城近,警报日至,方议别徒,而周生之死闻。周生者,山东历城人,幼从父母乞食袁浦,父母死,先君子为葬之,而来侍也。长余十一岁,盖以其来之明年生。故先君子绝爱之,余才学语,便令呼为兄,顾极顽劣,或给使于前一瞥即逃去,与群儿斗,尝抢余嬉戏,致倾跌血淋漓昏绝,乃大惊亡抵乌石,从三义匿久之,始自归而回。惑玩弄人如故,一门婢仆无不畏而恶之者。然有至性过,家有疑事或小勃溪,即咨嗟叹,终日不复食。值捻逆之乱,既偕归,复从先嫡慈北去,时年盖十八矣。初闻绍郡之难,先君子尤甚,生曰:“有三义在,保无患,然三义贫,或不免饿死耳”,遂请身来迎,先君子怜其少,不许,请益力,乃不得已,付百金,遣之行,抵练树厦遂死。先是有顾保堂者,上虞人也,与之偕来,至练树厦而别,与约曰:“此夫郡城近百里矣,脱访得而主消息者,可相闻也”。至,是怪其久不至,而转闻余所在,因来询,乃急属从兄午泉访之不得,得其舟人,曰:“有之,痧胀死矣”,问其金,曰:“不知”,问其尸,指一棺曰:“即此是”,噫,盖可想矣。犹记当捻逆乱时,生于仓卒中,负余而走,余都不知何事第,怪男女号哭,奔走塞衢巷,以问生,生曰:“喫面,喫面”,盖以余嗜面食,黠相戏也。比归,出入与共者年馀,笑貌声音宛犹在目,而一朝永诀,反在于垂见之时。想其千里星奔置死生于不顾,坚苦之志,岂不可以动天地,泣鬼神哉?而乃孤愤沉冤,长斋地下,并骸骨不知所存,而余母子流离兵刃之间,朝不保暮,欲更如往昔之嬉笑言欢,相将脱难,胡可得哉?后到袁浦,先君子语便流涕,故余至今于岁时伏腊,必亲荐一卮焉,呜呼,周生夜台长往骨肉之谊,余其何以为怀也。警既日急,乃走寺东,自寺东而陶家堰,而西埠,西埠之难,嫂王氏死焉。
西埠亦曰棲凫,郡西郭门外之水村也,时左文襄大军已压境上,短毛起,贼势日穷蹙,短毛者,土匪以别于长毛之称,逢贼杀贼,逢民殺民,逢官兵则义旅也。十百为群,所至,席卷如风雨,尸枕藉道路,河水为不流,入暮则豺狼纵横,据死人而食,野鬼哭相闻,大乱哉,以较城之初陷,有加厉焉。于是度村中不可居,乃具一舟,日飘泊支河曲港间,饥则采蘋藻以食。一日至西具庵,已薄暮矣,贼忽大至,夺舟,舟覆,泅而起,幸贼方败,浴血哭相,向不睱杀。遂入庵中,而官兵相继至,列炬拥入,呼啸若长风,乃大骇,奔避园中,门才掩,便闻一尼被牵去,方号哭,忽寂无声,疑刃下死矣,嫂遂疾趋投于水。盖园临河无墙壁也,呜呼,哀哉!当城初陷时,嫂固已自刎矣,以不殊救而免,至是创合,方庆以为更生,而不意变起仓卒,终以身殉。有一子仁,离乳即夭,其后小筠走陕西,客死,祖以下大宗遂无后,能无痛哉!不死于贼,而死于兵,尤可叹也,幸天未明,相率拔队去,阿张乃卫余母子奔龙尾山。
龙尾山去郡城南门外三十里,余陆长姑家寓焉。先是余赴巅口,留姑与庶祖母从五叔母居,至是于归,已三月矣。庶祖母因相偕以往议北行,而老母遽病,盖惊恐忧劳积而发于一旦也,势极剧又无所得食,于是阿张日樵苏以奉。阿张世为小苦村人,年五十馀,无妻子,役于余家几二十年,方郡成垂破,三义既以余出张,度无可与共语者,乃独奉五叔母走后堡。三义性忼爽,张机警也,居常爱余尤笃,或忍饥以相食,余亦恋之,出入非张即不乐,故五叔母令卫余相依倚以为命者。凡六月幸母病愈,郡城亦旋复,又半年,遂走江北,实同治元年九月也。呜呼,入生而出死,非三义无以保其始微,张其能善终哉!后闻张竟以饿死,余庚午归绍,盖犹见之,虽赠以金,而诸兄殊不喜张,因发怒去。方急难而倚之,及安乐而弃之,余固不然,张能相谅也,悲乎,痛哉!大丈夫出身犯难至于百死不辞,而一旦事平安坐者,乃得从容而议,其后宁独张所遭然哉?古之人盖无不尔也,然则如三义,文景,周生三人者幸俱死耳,不然者,余虽欲行其志以相报,其能免于众恶哉?死无所归,而生为人仆高义,何为也,虽然余固不然,张能相谅也。既到袁江,余复大病迁延半载,乃始强而行焉。
方余之走江北也,从兄心泉在沥海沙,二伯母以遇贼怖而死,九姊归一农家,嫂胡氏姪安轩幸无恙,五叔母之出也,有二女八姊小姊至是俱死,六叔七叔自贼中亡出,亦死。诸兄弟曰镜泉,午泉,雪泉,朴泉,曰梓,曰友,日丽泉,皆六叔出也。今三十年来,惟丽泉,安轩,及余存,午泉有一子,门祚衰薄,盖至此而极焉然。有可慰者,张氏子姓,几百人曾无一人兵死者,犹幸也。
呜呼!逆贼杀戮之惨,余时尚幼盖未之多逢也,然有足为寒心者,当包村之破,闻之人云,男女数万,不可尽杀,乃各驱而挤之一屋,取大簟裹以棉絮,灌油其中,竖置屋四围,而焚灼焉,尽十一旦夜乃已。杭州人为多,邑人次之,郡人十之一也,事后血肉狼籍,尸虫遍林,薄腥秽至闻十馀里。呜呼,酷哉!余表兄雄者夫妇罹焉。
有冯志英,志华者兄弟也,世为寺东村人,志华善,而志英悍。方郡城初陷,志英即从贼,既以破,乡兵功受伪职称巡风,所为益横恣。其父故余家衣工也,余避寺东乃转赖其力以自卫,久之,以事忤贼,为所杀,悬其头于竿,血模糊可怖也。顾余特好奇,闻志华行将盗其头,试背母而问焉,志华曰:“然”,乃乘夜挈余而往,使立竿下伺,志华衔刀,猱而上,竟得头,哭舐之,遂痛绝,余亦不知涕泪之何从也。呜呼,痛哉!骨肉死生之际,感人深也,其后志华竟以触秽,发病死,可悲也哉。
兵火有五种:顶尖锐而起直上者,峰火也;光散漫而色紫者,焚积聚也;上黑而下赤色者,焚房舍也;气白如云,而下游动者,焚粮饷也;气凝结而色惨绿者,焚积尸也;余尝于雪影峰最高处验之,无或爽者。日亦有五色:红黄而光耀者,吉也;赤如血,不出三日邻村必有荡尽者,戾相感也;黄如沙,千里内外必争战尘蔽之也;白如纸,村中必兵兆先见也;闻有黑如墨者,风大起兵必败,气相夺也。呜呼,坏云压阵,则败军杀将,良非诬也,设非身历乌从而知哉。
阴兵亦信有之,当邻郡城未破,余六叔领团练每夜出巡缉,往往闻有百千人声东西,噪不止,殊不辨其何在也,既而警日急,噪益甚,试迫而从之,黄沙扑面。至衰气相乘,而人鬼交乱,劫数然哉。抑尤有奇者,方余之在乌石也,义兵夜变,初未尝有警也,而三义突起负余走,竟脱于难,事后问何以知之,亦自不解其故,故云若有甚惧者,然则精诚所动灵响必昭,正不独铜山西崩而雒钟东应,虽彼我事殊而感通实一也。
燐火余凡三见:一见于丁港之桑氏楼,时月初上色未辨也,乍沉乍浮,类繁星千百;一见于后堡残雪中,优游若甚睱豫者;二见于陶家堰,有大如月者,色深碧,或曰众聚而为一,或曰气独盛也。庶母邓,广东人也,谓幼尝见之畜虫者之家,男魂红,女魂绿,是殆魂也,理或然域。鬼则终未见也,抑有可异者,方嫂王氏之殉于西埠也,尸漂流不所往,明日小筠祝而得焉,使无知不应其来前也,使有知岂犹活哉。呜呼,鬼神之情状而后乃可知也,骨肉击人心,幽明无二致也。
人之性也,习于善则善,习于恶则恶,信然也。当乱之初起,人莫不相顾者,既习见贼之所为,乃始渐变,磨刀霍霍,杀人如猪羊,不为怪也。积而至于短毛之起,乃至剖孕妇而视焉。惟狗亦然也,烟火萧条,人踪断绝,既无所得食,茫然不归,乃择死人而大嚼,毛毵毵益肥,目晴皆作赤色,博人而噬,猛若虎儿狼,人惊曰熊,其实皆狗也。呜呼,乱哉!
大乱之后必有疾疫,理固然也。秽气所郁蒸,猝为所中而死,其甚者也;积尸水中,人汲而食,馀毒所结发,为疮疥其次也。乃当包村水道断时,血浆半盏买之须钱七钱,则又自古所未闻也,纵不死于兵,其能免于疫乎。顾实有所不可解者,人之需财为其有身也,值兹变乱,方忧死之,不遑而乃取彼遗资,收我高价,抑何其雅兴从容也?又包村四方所聚之金不下数百万,贼掠之后,短毛括焉,短毛之后,乡人挖焉,骸骨遍满,朝运而之南北取藏焉,暮运而之北南取窖焉,争而取仇杀者,又不计其数焉,讵非异事哉?
贼之杀人,非必其皆恶心之也,特游戏耳。余尝于陆家埭见妇人焉,数贼从之嬉笑,从东来,意甚得也。忽曰:“蕫二,负心哉!”,一贼曰:“何谓也?”,妇笑而数焉,贼遽怒出刃,妇笑曰:“试杀我可也”,语未已,贼骤起斫其臂,臂断,数贼犹笑也,既而褫其衣露乳,割而掷焉,大笑去。余视其乳,血流离,有淡红色,类石榴子者满其中,试拈而观之,若突突跳不止,乃狂怖而返焉。呜呼,方笑而忽怒,方怒而忽笑,贼性情哉。彼妇人乃狎玩焉,竟取杀身,有以也。
当郡城之初复也,东南隅犹完善。余家咸欢河老屋,为伪怟天燕所据,燕伪爵也,杀于王一等,故四壁彩画皆狮,象,龙,虎,若祠廟。贼之遁以正月二十八日,二十九日,小筠首入,览焉,家具有增者,十三楼书画未动也,而官绅方劝捐财犒洋兵健儿,或汹汹肆劫夺,势不可当,而出,出七日,而心泉往,则荡焉,无复存,以问人,人则短毛也,譬以梳而加栉焉,亦势所必然者,不足异也。
贼之守城也,取尸柩,实土其中,累千百城,炮所击塌,则取而补之,西郭门一带殆无复完尸,比克复,犹积如故。余以母方病不得入,适有事赴后堡,远而望焉,堆垛如云锦,头累累间之,不知其为贼,为官兵也。遇人皆黑瘠如鬼,有斑剥陆离者,面剌字为太平天国,则自贼中亡出者也。是时贼有走匿民舍者,率拷掠而索贿,或杀焉,间亦有非贼而冤死者。平时降贼为虐于乡田者,至是亦十死六七焉。大抵最乐者,莫如短毛,问其名,义旅也,语其富,钜万也,而官绅不与焉。
方余之自丁港而趋后堡也,幼樵母子复还猪下颏,庶母后亦往焉。郡城既复,迟半年,余北走,庶母未偕也,其间猪下颏之乱,盖有甚于余所见者,煮皮箱以为食,割死人而啖焉,草根树皮无复存者。嫂所窖金,至是而亦尽焉,幼樵今幸能自立,有四子二女,家亦日起,嫂则日弄孙以为乐,余每归过之,犹呼曰:“黄胖”,盖以余往病白苦疸为戏也。回忆当时一生百死,酒酣以往觉凛凛犹寒焉。
山中有兽,曰‘挖根邱狸’者,大如猫,狐属也,喜食树根,猪下颏最多。其声呜呜如奇鬼,其行衔横枝,而前爪扶焉,一若人之吹横笛,殊可笑也。白日不知匿何所,月下则群至,余尝何而逐得其一,剥而食之,极肥美,毛尤滑软,色苍赤,可为裘。大乱人竞捕而食,几尽。其类又有‘抓鹰狸’者,爪极利,鹰或捕之,辄仰而抓其腹,鹰往往反死,能噬人,殆亦短毛类也,肉臊不可食,以醋沃之,乃香脆。又穿山甲,剌蝟皆可食,被罗掘无或免者,以是知乱世虽飞走亦不得安其处也。
草木实之可食者,山栗黄独其上品,有曰‘乌米饭’,曰‘苦子者’,亦救饥奇宝也。乌米饭如天竺子,而黑,味类桑葚,乌石山中最多。余尝从母采撷,遇雨奔,而返,失母所在,更奔而往,既见,复奔返,窃怪母行之何其缓,殊不自知其身之上下峰峦迅捷,如飞鸟,盖亦年九岁,正老杜所云:“一日上树能千回”时也。既归,共一饱,或制囊而实之,一日贼骤至,奔避忘携其囊,大困,忽仰视得朱柿,腾而摘焉,坠几死,及今念之可笑也。苦子者,其浆能制豆腐,味微涩,蒸而食之。多至不可枚举,余昔皆识之,今渐忘矣。最奇者,莫如‘骨牌草’,其形如荠,而大,每瓣像一牌,自天地人和,下至板凳么五二四丁捌之属,莫不具顾,难得其全,全则治跌打损伤奇效,幼樵仆何习尝为贼所伤,觅不得三十扇,捣烂敷之,立愈。又隐早竹者,新篁而枯萎者,也能愈胀,余病白苦疸,尝用之煮而饮,且洗也,神验。
诸暨诸山去栝苍为近,同巅口走五泄不过半日程耳,惜以弱龄又值大乱,幽奇灵异,曾不知探顾其。时有足自快者:窃尝念以为不读书,天下之至妙,一乐也;凡长于已者,莫不相怜爱,二乐也;云巅树杪,腾掷如猨猱,三乐也;足迹所到约有可记者,曰阴司街、曰铜玩坑坞、曰老人窝、曰雪影峰、曰甘岭、曰偕乐峰、曰鹿角山、曰观音洞,皆佳绝处也。阴司街长十里,自巅口入猪下颏之要路也,其尽处有十灵廟,供十殿阎王神,故以为名,苍松古柏蔽日而参天,虽白昼同于昏暮,一迳曲折盘绕如秋蛇,乱石纵横,巉岩碜刻,人行对面忽不知其所之,云蒙雾隔也,异境哉!后为贼所焚,恶其险也。廟像雕塑彩画极奇丽,无常鬼手握铁练,貌狞恶,足设板,板有机,不知而误践之,辄举练套人头,始骇,而终习焉。一日试从群儿往,见有贼所杀者,一尸在其傍,因共举使立,而以练套焉,尸重仰而倒,鬼亦随仆,乃大笑,而挞其股,顽劣哉,初亦不自知其何以惧也。铜坑坞有瀑布,直下可廿馀丈,四山苍翠,浮润欲滴,树终年不凋,气温如暮春,或曰潭下有硫黄,疑不妄也。去猪下颏可三十里,朝而往,暮而归,若甚易者,则当时之善走,可知也。老人窝皆石洞,丛树蔽之,曲折累千百,大者可容十馀人,下临绝涧,避贼之桃源也。一日方伏,忽贼至纵火,大众噪起,贼出不意,狂奔坠涧者以十数,自是遂不敢复往,而贼亦终不至焉。雪影峰群山之最高处也,俯视空阔尽十里,贼攻包村必径其下,攀藤附葛,盘旋如蚁,然远望包村大才如碟,方其破时,地雷轰炸第间,空中隐隐有声,浓烟一炷耳,数十万生灵沈于俄倾,度此山去地不过六世百丈,离村可廿里尔,使益腾而上殆,并浓烟亦不复见。夫一微之中无众微,众微之中无一微,而大梦曾无览者,徒营营然,以分恩仇,争得失,相贼杀,而成古今,抑何其顽钝也!顾见山花嫣红,欲笑苦乐之境,判如云渊,仰彼苍,苍白日正丽,可悲也哉。甘岭去猪下颏廿里,余第五舅氏亦亭先生(敬)之别墅在焉,药阑花圃随山势为高低,清池一泓大可三亩,四围皆果树,丹黄灿然,新筍嘉鱼,乐土也。比乱全家移入,舅氏遇贼坠崖下,几死,今残毁且属他姓矣。偕乐峰在甘岭左侧,登峰而望,烟云出足下,返照逼之荡成五色,余喜观之,贼来或不去,亦竟无患,天幸也。鹿角山两峰对峙,在甘岭偕乐之间,奇石嶙峋,森若戈戟,无尺土亦无寸草,贼尝驱民数百,使自上自掷而下,身首残碎,号哭声振天,对之以为笑乐,后有黠者预藏枯木火炮石罅间,诱百馀贼,语之谓中有窖金,伺其入而火焉,轰击立尽,自石受火斑斓益艳,故今又名锦彩峰焉。观音洞去猪下颏八里,自洞外二里,所长松奇石苍秀蔚然,洞宽广可容百人,两旁有支洞数类若曲巷,始有蛇窟宅其中,后为避难者杀尽,贼至亦往,往被诳入见杀,怒而封之,人辄从傍洞出,去其封,贼亦无如之何也。至猪下颏之景则有笔所难详者,朝光夕影,余游其中凡七阅月,虽遭乱,自谓神仙不殊也他,如一泉一石皆具灵异之观,徒以山深,人踪罕到,题品阙焉,顾神物亦奚取人知哉。
绍兴故泽国也,大河小港,舟处处可通,与贼消息相出没亦足以自完也。顾其时船价独昂,又中途突遇贼,则往往束手毙。余凡遭五险,而烟水之奇,亦尽揽焉。方余之自陶家堰而走西埠也,渡贺家池,风涛骤起,飘舟如卷蓬,舟子入水,泅而遁,正窘急莫可为计,有大舟来,贼也,既近矣,竟覆没十馀人,尽漂泊去,亦可乐也。已而日落,风益急,昏黑中急泥而止,比月上,视之已近岸,累累之皆浮尸,舟入而住焉,老母哭而祝之,余则已晕绝迨。晓得乡人救而免入狗项泾,盖贺家池阔十馀里,至此而狭仅容一叶舟,如狗项也。衣履尽湿,假农家住一日,幸阿张寻踪至,乃复与小筠等会焉。在寺东,一日已昏暮,骤传贼谓村中有谋起兵者,将洗村,洗村者,尽杀如洗也,仓皇登一舟,而舟人短毛也,至中流遽露刃,幸一村妇在其傍,猝起攧之入水,去夺刀而手杀之。遂奔柏舍,柏舍者,余家宗祠之所在也,族长具一舟,别载余母子入深村匿,时值新秋凉,初霁,居人虽寥落,而豆棚瓜架间有存者,斜阳欲下,渔唱遥闻,仿佛见太平风景焉。在龙尾山,老母乍病,忽传警报有短毛与贼战大败,贼追至矣,急登舟,舟为居人争上,重而覆,援柳枝始免。奔走三四里,阿张夺得粪船至,乃疾趋支河入芦荻间避,而风大起,入暮,遥望村中火乱发,哭声与炝炮声若鼎,达旦不止,而晓风习习吹湿衣,寒透肌骨,残月欲堕,相向恸失声,张乃解衣褁余于怀。至日亭午,始有村人来言贼退,比归,所赁邵氏屋幸无恙,而馀烟残焰与断肢折体,血纵横满目,焦臭不忍言,呜呼,惨酷哉!既而郡城复,顾村中无确音。有言官兵败去,贼将尽杀越人者;有言城复,贼将益调大股来争者;有言短毛将蓄发,助贼破洋兵者;有言洋兵实利我土地,将反攻官兵者。一夕数警,而老母病日急,张曰:“大数也,脱天欲灭我者,走亦死,不走亦死,与死于谷,无宁死于屋也”。一日短毛骤至,张急挟余登舟,复走迎余母及庶祖母,而余舟为两健妇所夺,抛余入水中,及张至援而起,淹半死矣,幸短毛为村农所击退,而归。归二日而贼又至,登舟串支河而走,遇雨,漂泊三昼夜,舟触石破,露立荒岸,漉萍以为食。又三日,觅一舟奔后堡,而后堡路为尸所塞,白脂积起厚数寸,尸虫顷刻缘满舟,腥臭触人,几死。折而返,又遇贼,自分殆不免矣,忽贼自相杀,大乱,乃乘间得脱,复还龙尾山,自是乱渐空。心泉来相视老母,亦旋愈,然已皮骨仅存,不堪痛哭矣。大抵避乱,水不如山,山可以自为计,水则必藉舟也。然短毛乱不至此,贼虽酷虐,志犹在于据地,冀安集也,彼则跨于两间,意图逞,于一旦连村尽破,而生死模糊,可叹也。
呜呼,粤逆之乱去今三十载矣,忆余初至江北,先君子持之而哭谓:“我老矣,家业荡尽,不且将为尔更官十年乎?”,盖生平以游钓为乐,尝欲扁舟蓑笠自放于烟波之间,至此而遂无望也。后又六年,而殁,年六十三。余时年十七耳,中间自十二至十六,读书五年而已,遂出奔走谋衣食。姜夔,刘过,夫岂敢与之颉顽,冀幸不坠,先人之绪业尔。
马背争如牛背,短衣落日空山。
只应身归盘谷,未须名满人间。
浩浩云山,古今不尽,悠然长往,其谁泥之哉?
世界微虫
呜呼,粤逆之难,余既详记之矣。而袁江捻逆之乱有不忍言者,当贼之将至也,河帅某公,方恒舞酣歌,宴僚属以自寿,虽警报日急,而殊不措意,比贼骑抵王家营相去十里,乃始仓皇欲觅死,得仆妾牵挽,遽掷一鼻烟壶于地,曰:“毁耳者”,犹言听其身败名裂也,遂走淮上,实咸丰【十年】正月二十有九日也。余既以周生负救得免,侍三母南下,而都司巷老屋遂付一炬,贼蹂躏凡十一日,死者二十馀万人,可叹也,固劫数哉。然使早为之备,或事后疾驱而去之,殆未至如是之甚也。
捻逆长技在于马队,所用皆长枪大戟,飘忽精悍,一举千里,重货财而轻土地,与发逆异。故困发逆宜合长围,而蹙捻逆利坚壁清野,诚得所以制之之道也。用是知用兵贵得其要领,而不在力争。今夫鲸、鲵、鲛、鳄其力可以吞舟,而失水即死,苟得制之之道,又何必一旦与争性命于奔涛骇浪,而惊天动地为哉?思之,思之,鬼神通之,蹈隙乘瑕,蜃气固不难吹散也。
陈老磨者,山东淄川县人,以岁歉,夫妇投余家为仆。贼至,守屋不去,贼焚屋,拽而出之,一猫死焉,老磨夫妇哭之恸,自以为不如也。时先君子奉檄守成,字河贼退归,视老磨被七创,其妇亦焚灼垂毙,乃义而畜之,终其身。呜呼,老磨在诸仆中蠢蠢耳,而临难乃能不负,如是使彼河帅苟或出,此虽失机,不犹可以自解乎?即不幸而如猫固,且荣及后世矣。而乃蒙面丧心,骑猪急窜,抑何其惫也。顾事有可知其必然者,当难之未起,乱政亟行,贪墨之声喧,传道路山阳诸生丁穆(蘧)者,有诗咏之云:
已筑铜山当孔道,更开金屋算官租。
嬖人对烛增惆怅,别笑薰心贼丈夫。
然则较之捻逆,仅不操戈矛耳,夫如此而望其死,难固必不得之数矣。
袁江繁富,甲于淮扬,盖东南粮运入都所取道,又河工岁修,例拨帑金数千百万,而海州鹾纲所在,故冠盖云集,而商贾争趋,百工技艺之精,声伎宴会之盛,莫不冠绝。等伦闻之故老云:当乾嘉隆平之时,达旦连宵,轮蹄之声未尝或歇,千门万户,蜡泪成堆,昇平胜概哉!既而黄河北徒,盐务改章,兵燹后漕粮归于海运,于是繁华锦绣掃地都休。今则几曲官河,两行疏柳一片凄凉,残照而已。盛极必衰,理无足怪。顾其流风馀韵,有足发人深悲者,贵游车马凋残此日,朱颜商妇琵琶,犹按当年《金缕》也。城为同冶初,盱眙吴勤惠公督漕河时所筑,条石皆取给于范公堤,虽小而颇极坚固。第恐黄流一旦复走故道,则堤身既毁,民不免鱼耳。
方逆贼赖文光之饥而东窜也,时袁江筑城,工犹未毕,文武员弁仓卒登陴,余亦从而寓目焉。有总统张公从龙者,勇略盖世,而参将某,相貌奇伟,望之如神荼郁垒,其义兄弟也,顾恇怯特甚,公与并马,率骑兵出城,行十步而五堕,公乃大笑趣,令返,而身直前搏战,食顷,斩数十人,贼遂败去。文光至平桥而就获,送扬州戮焉,是役也。城中兵不满五百人,幸贼已饥疲,又张公善战,不然者殆不问矣,而事平,某某亦得首功,吉祥XX事哉。
人生万事皆有定数。相传炮子有眼,只打该死人,信也。当余之随众乘城也,枪炮如飞蝗骤雨蔽空下,吴勤惠公冠为炮所裂,飞去中一戈什哈,猝然毙,而公竟无恙,讵非明验哉?余时年十三,出入刀山剑树间(刀山剑雨树习见,世偕地狱之说,拟易枪林弹雨何如,四字虽不典,然参左已,用之于文,幸矣暂准【看不清】),都不知惧。先嫡慈以为虑,先君子纵焉,谓:“是不死于越,而独死于此乎?”,及今思之,诚天幸也。而侍卫陈公国瑞之言曰:“临阵当木,强忘自身为血肉,则往往胜,一有所胆恋,则未有不败者”,是则又公坚凝之志,从阅历得来,不可以寻常论者也。
捻逆之悍较粤逆为尤甚,而文光则又介于发捻之间者也,故狡桀特异,尝其饥窜,所率三百骑耳,然精锐过千人。有女贼百馀,往来阵中,飞逐如惊电,皆乎持衔辔,足踏鞍,着地犹能左右射,绝艺哉。民获其一,而齐割焉,死骂不绝。据所言则皆曾打光棍者,打光棍者,方未乱时,市廛中往往有少年十馀辈,持铁尺铜棍之属,相与设帷场于空所,鸣钲鼓而歌,抬相扑入。其会者必徒手前,听众攒击至垂毙,终不呼痛楚,乃谓之好汉,而酬金帛给医药,三打然后,光棍之名噪,结兄弟焉。脱脆弱而死者为棺殓,即有微绉其眉者,辄笑谢遣去,以为不足预于齿。初亦不知其何自来也,至是乃始悟其勾煽党结,固已在三数年前,而非一朝夕之故焉。呜呼,履霜坚冰至,有守土之责者,凡遇此类可不思患而预防哉。
大臣系国安危,固于声威之足,恃亦位在则然也。当马端敏公之被刺也,余方游篆香楼,忽墙外人声鼎沸,传金陵为发逆馀党所破,制府已殉难市中,一时纷揽,因急买小舟归,至次日乃闻确耗然已。有播迁者矣相去千里,人心动摇,如此讵非其验哉?时南皮相国方巡抚江苏奉命往,理狱具,磔贼张文祥于市。承审官实南昌万公(青选),令清河者也。公与先君子交最厚,故余得备闻其事。曾文正公挽之云:范希文先天下而忧,曾无片时逸豫;来君叔为何人所贼,足令百世悲哀。,体国褒忠,立言正大,可想见公之雅量焉。
方张文祥之磔于市也,李兆受者哭之恸,呼曰:“义友”,欲为发丧,几激成大变,文正由是心恶心之。兆受故捻逆,降而以功授为提督者也。会复与陈公国瑞构难,战于江上,乃疏其恶逐去,后卒以不法诛死。呜呼,剽悍之徒,一旦因风尘邂逅功名,遂忘顾忌甚,或狡焉,思逞,终罹刑章,说者谓“鸟尽弓藏”,乌知其有以自取哉。故文正于平贼功成之后,亟退楚军,用淮卒俾,代嬗而渐以驯之,所保全者实多也。
篆香楼为佛院之胜,去袁江东十馀里,地名河下,即枚皋旧里也。中有玉兰大可荫数亩,花时四照,晶莹灿如银海。余尝三数过之,又花田在城西,弥望皆玫瑰香,闻十里亦大观也。时从兄雪泉自里门来相与读书,睱辄往与游赏,今不到垂三十年,而去兄之卒且一十有九岁矣。冉冉流光,忽焉如梦,生人之趣诚何堪也。兄名文涛,为先六叔父孝廉葵生君第四子,生而多病,时年十七,始就传资性敏,两年读群经毕,操笔为文,便能冠曹偶。后归再试再不,仇乃弃去,走投先八叔父少竹君于关中。其时关中回逆乱,未靖左文襄公督诸军进剿,少竹君以同知官营军需局,得兄佐之事办。方将为入资得官使自效,而从兄琴泉,名文治者,以候选从九品,隶文襄麾下,为前敌战死。少竹君一恸遽卒。于是兄乃寓书于余,谓:“吾虽困,然必以喪归庶已,亦埋骨故山焉”。悲乎痛哉,孰意其言之果遂哉。兄诗宗王孟,书法赵文敏,生平好游,遇佳山水,辄流连竟日,风神萧散,人目为晋宋间人。殁时年才二十八,同治乙亥三月十有七日也。悲哉,兄初不乐以庸庸终,而卒无所表见,讵非所谓命哉?
江上寒潮涨白沙,萧然帆棹客天涯。
但得跡与世情远,乘兴日日弄烟霞。
兄之诗也,虽一斑哉,其标置可概见焉。
方兄之在关中也,时时以回逆事相报。盖其时捻逆惟苗沛霖伏诛,其张乐行、任柱儿诸,大股悉窜入关陇与回逆合,故回逆尤炽杀戮之酷所不忍闻。谓捉人去,往往倒悬之树间,剌股而饮其血,以为非此胆不壮,刳人腹实草豆其中饲马,谓之肉槽,则明季流寇之故事也。呜呼,惨哉,顾初以兄亦得诸传闻耳,殊未之信,后游松江遇姚谷生者,谓尝游甘肃所目击有甚于此者。又方镐者文襄部下健儿也,余与识于金华,所语亦然,且谓贼每战,必以白布裹首,振臂一呼,则飚发雷动,当者辄靡。设非文襄治军整灭之,殆未易言也。因出《行营要诀》一卷相示,谓是文襄笔令军中诵习者,受而读之,大旨与曾文正公教战歌相似,而简当过之。爰录焉,其目曰:辨真操,循士情。信口耳,谨漏泄。遵号令,定军礼。励火勇,戒居常。遵节制,思豢养。劝涵忍,申军纪。禁争殴,止喧哗。校武艺,练手力。练足力,练身力。校战队,操战队。明行禁,传号令。谨途遗,渡水阻,过山林,严哨法,拨巡视,治贸易。严营门,稽出入。查军器,备火警。止扰害,报机密。治喧动,重夜令。练战实,作怒气,齐士心。戒枪手,惩虚枪。饬器械,恋伤害。处水陷,失旗鼓。径山谷,整追兵。刑俘奷,慎妄杀。,凡五十篇而阵法附焉。嘻噫悲哉!军也贼也,其始皆扰锄之子也,谁为厉阶使相仇杀,可哀也!
余年十四乃始学为诗,盖即兄雪泉所授也,自是无日不吟咏,先君子乃付以《陆宣公奏议》与桂林陈文恭公所辑《五种遗规》,曰:“小子识之学问,当求有用徒,批风抺月无益也。”,谨退而读之,趋步遂与时背,至于今日卒不振。虽见鄙于世哉,对先君子于九原,敢告无大戾焉。先君子既见背,境日益困,乃试为客游,游金沙,游之始也。
金沙在东海之滨,由高邮走扬州,取道于海陵,所谓裹下河也去袁江八百里。而近始发至淮城,岁甲戌也,时值九月。霜风正寒,落木萧萧,助人之哀思。登韩侯钓台,慨想当年英雄虎变,曾几何时遂烹功狗,不禁涕泗之交横也。入城泛勺湖,湖周城如碧玉环,败荷疎柳犹有存者。友人山阴余星如(朗)诗:秋来好箇江南路,只欠西风软角菱,即指此也。主于城北海宁查常卿先生家,先生名有纯,先君子之执友,初白老人裔也。浮沉累月,趋宝应,宝应有名酒曰:“佛曲”,俊品也。走高邮介乎高宝之间,有村镇焉,濒湖,曰:“界首”,界首有孝子,敬走谒焉。孝子姓朱氏,名长春,业薙发,品诣纯美,顾初未尝以孝闻也。会天大风雨,湖水泛溢,堤将决,而孝子母墓当冲要,日夜哭而庐焉。馀堤尽决,独墓竟无恙,环墓有田可二十亩亦完一,若天为之卫者。于是乡人哗然相惊,告以为苍苍者之诚可格也。合肥相国为闻于朝,旌如例,且请更业,孝子曰:“亲所命也”,竟不听。呜呼,可风也。
高邮为秦淮海先生故里。舟过城下,歌《山抺微云》,风流如在也。逶迤从清水潭来,夹岸垂扬兴,珠湖相映,渔舟两两,出没于烟波浩渺之间,使人神远,洵胜游哉!其夕泊露筋祠下,王渔洋诗云:
翠羽明珰尚俨然,湖云祠树碧于烟。
行人系缆月初坠,门外野风开白莲。
丰姿绰约,雅称清芬,绝唱也。至邵伯,过杨春华,饮即乘春华舟至扬州,扬州歌舞地,顾乱后元气未复。春华倚醉扣舷,歌《淮左名都》一阕,至“废池乔木”,犹言兵须发怒,张若裂金石。呜呼,江寿民之肉岂足食哉。入城首访琼花观,仅存遗址矣。过万佛楼,楼极宏丽,髠徒多不法,闻今已毁于火。次日登蜀冈,谒史忠正公像于梅花岭,晚宿泰来栈,逆旅也。宿二日而发,过仙女廟,至泰州,闻故人钱菊甫病,方亟乃从而访焉。
菊甫名启,新秀水人,性通脱,余与识于淮上,相乐也。是时方以盐经历,奉檄于此缉私枭,病果亟矣。是闻菊甫于扬州纳一姬,昵之特甚,未信也,至是问之,笑曰:“病至此,顾不以是哉?虽然殆,不余背也。”因示以痰盂,余见血缕缕,满中惊绝,君第顾而笑。越二日,竟卒之。夕姬亦自经死,异哉!果生死不相负也。姬姓胡氏,貌亦中,人归菊甫未尝满一岁,菊甫故多病,死不得责之姬也。今夫生相怜,死相捐宁少哉。而乃慷慨投缳君地下,恨燕子楼之犹烦白傅付笺也。呜呼,菊甫亦何修而得此哉。因留三日为经纪其丧而去焉,走如皋。
至如皋,访冒氏水绘园故址,不得。得《复社题名记》残帙于市横。目圆首窃怪,夫芸芸者之何多也,强预人家国事,而曾不闻立一功建一策,徒刺刺口舌,奚为哉?故尝谓东林自熊杨之狱起而君子尽,后来者虽谓之妖孽可也。掷而去之,走西亭。自西而前地多斥卤不足观,抵金沙,留半年而归。至泰州观松林庵晋松,松不高而盘旋夭矫,枝枝横着地如龙舒爪,几三亩许,郁深苍古亦一奇也。还袁江,至明年,将为先君子卜葬于故里,乃复渡扬子,扬子余凡三渡矣。浩浩天风豁人襟抱,昔人谓陈迦陵:浪卷前朝去一词为英雄语;龚芝麓:流水青山送六朝之句为才子语;余谓终不及姚少师:江水有潮通铁瓮,野田无路到金壇。一联之谈形胜如指诸掌也。渡江,游焦山。
焦山小而异,灵秀幽奇别具天地。登佛阁而望,时时从树杪见风帆飞渡,令人作天际真人之想,大可欢也。渡而返,走丹阳,泊舟城外,舟人指一桥,谓余此张公国梁即发逆战殁处也。夜半独起,推篷而观时,缺月微升,寒风剌骨,桥下水声呜咽,依稀精爽之实凭也。噫,发逆歼矣。公奇男子,自贼中自拔来归,生荣死哀。以视韦石辈之,败亡断斩如孤豚腐鼠,智愚贤不肖相去何多也。承平虽不及见,而丰功伟烈,声施赫然,人心之不忘,即神明犹在也。公其可以慰已哉。次日至常州,常州在三吴,为人文渊,薮顾乱离,时婴难特酷。往者两岸民居栉比鳞次,今乃弥望荒烟可慨也。无锡则山光水色俨若画图,名酒嘉鱼,依然乐土,盖十年生聚而渐复旧规矣。至苏州,暂泊孝侯台,下风利,过吴江入平望。自平望而东为浙江境,霜叶萧踈,晴波浩渺,天地之气若为改观,亦异也。
嘉兴古檇李,与湖州相犄角,为浙西门户。故发逆设重兵,令伪来王居守,筑雉堞特高峻,官军攻久不能下,程忠烈公死焉。风俗纯厚,居人有蚕桑之利,虽经乱凋敝,而视他处为完。时有亲串客郡中,与共泛鸳鸯湖,登烟雨楼而望,风日晴美,襟怀洒然。入暮后,乘月回舟,举尊相属,诵陈迦陵《水宿枫根罅》一词,犹想见国初诸老,流连文宴之欢也。明日趋石门。又明日,抵杭州,入武林门,托足僧寺。又明日,渡钱塘江,至西兴,泝西小江,而南泛舟入西郭,盖乱后归来第二次也。先是庚午岁,以先君子灵柩归,暂殡于郡南门外之下北山。至是为卜葬地,东郭门外尧门山之阳,曰‘后汀’。去后汀咫尺地有旅亭,曰‘广福亭’,为屋三楹供佛香火,于是假以居工匠,而身亦寓焉。实同治乙亥冬,十有一月也。
去后汀西四五里,而近有神祠焉,曰‘泗水亭’。去亭而西又四五里为郡城。余日必一入城,以先嫡慈已先期归在城内也。疲辄就亭憇,亭临河,走东关度曹娥江孔道也。亭侧有大樟树,居人设茶棚其下供客饮,每斜阳欲下,与田夫野老杂坐,谈笑至欢也。问亦相将一观剧,剧不足观,观所以剧可观也,合千百年成败兴亡于俄顷,而恭求其所以致之之理而默识焉。全谢山先生谓,如读经史,不其信哉。
鱼钓之事,初余未之,前知也。去广福亭十步而远,有池焉,清泚如镜,试投竿而习焉,顾终日不得鱼。有农妇归过而笑,曰:“嘻哉,子之鱼也。”,余曰:“何谓也?”,曰:“子未知夫鱼也,夫鱼必一而意沉,而机使心与手习焉而微乎,微焉斯可也。”,从之,果得鱼,意乃大适,朝夕从而事焉。至于忘食寢而叹曰:“鱼岂有尽哉,贪而不知止,殆非计也。”,于乃罢钓焉。
新谷登场,田家之至乐也。顾有不忍言者:余既寓于乡,自监视墓所工作外日无所事,乃试历诸村而览焉。田人之田者,例纳税于田主,主人幸,长者奉所应入,犹有所馀,仅而不死者上也。脱或不然,饥寒立至,于是救死不给,诈伪生焉。或搀和泥沙、或克短升斗、或洒水以取涨、或付蒸以示多甚。且男子持蛮而不完,妇女环泣而请减。主人恶其如此也,则或鸣之官,或加之虐,弱既不免,强亦折焉。田已之田者,则邻里妒焉,史胥虐焉,十目视而幸其败焉。此丰年也,一旦凶荒,流离失所,吁可悲哉。夫民者邦之本也,食者民之天也,农者食之原也。今重困而莫或告逐,末者或更从而眩富焉。夫人情,孰不恋父母,爱妻子哉。终岁勤而俯仰不足,则其心之歆羡而浮动可知也。吾于此盖念之而郁郁累月焉。坐食税者不之恤,宜也;为天下者,其尚慎筹之哉。
富家大户田连阡陌,坐食税者也,增之一分不为多,减之一分不为少也,乃独于胼手胝足者而斤斤焉,求取足亦可耻也。一则曰佃户刁顽也,再则曰佃户刁顽也,彼刁顽于尔者,曾几何哉?尝见一人焉,拥大舟入乡,乡之人奉迎惟谨,曰:“收租老相公,今年来何暮也!”。田其田者老人也,伛而前,目不屑也,奉鸡酒而进颔之不食也,既而算其租不足,目老人,老人跽而请,不顾,挥其仆而括诸屋得谷,老人哭,不顾也,乃曰:“尔奷猾哉!”,捉一猪而去,曰以示罚也。呜呼,痛哉。老人哭未已也,收租者大较也,而谓尚忍言哉。
乱离之后,人民播迁,余自江南来,接畛连畦。弥望荒土,其有官为招垦者,客民与土著杂处,往往而争讼累,经年甚,或械斗。于是人以为苦,轻去其乡,辗转困穷,无所告语。父兄调谢,子弟益微,游食无方,去为奷利,闾阎患苦,变诈日生。曾文正谓乱后人心世道更不如前,推原其故,讵不以穷哉。自古及今,固未有舍本逐末而可望久安长冶者。人情恶劳而喜逸,至于逸不终逸,而互相吞噬,譬以纸而裹火。宜老成者之用为隐忧也,然则奈何?曰亦啬,而已矣。
去后汀二十里许,有村镇焉,曰‘樊江’,樊江有老岳廟,老岳廟香火甲一郡。时墓所工将毕,有劝卜葬日于神者,从而观焉。至则乡人之祷者如织,廟凡三楹四壁为香烟所薰,黑如漆。有老妪百辈席地喃喃,坐听之,佛号也,因笑而返。趋城中就日者而决焉。夫佛自佛,神自神,彼喃喃者,抑何其梦梦也。虽然不梦梦其肯喃喃呼哉。人情之愚,人情之厚也。神与佛孰不知其为泥塑者哉,惟其福我也。人云亦云,姑妄而相与求,诸冥漠焉,是亦大可哀者也。假令衣食足而无所苦,宁有是哉?乃或者从而恶之,殆亦未之思也。使聚师巫而作奷犯科焉,则圣王之所宜必诛者也。葬日即卜乃趋下北山迎先君子之柩也。
下北山去南门外十许里,以午而往,至已入暮矣。小舟曲曲穿支河,两岸皆山木落草枯,霜月澄霁。念先君子殁经五载矣,孤儿流转天涯,是就困瘁为学,苦难淂食投,时非志所甘,不禁泣下也。既而守殡者张翁来迎,至其家小憇,翁年五十馀,有妇有子,一家恂恂相安耕织。所居屋倚山临水,竹树四围,廊下蜂衙密排数以十计,春深酿蜜,取供提壶至乐也。既迎柩至后汀,亲族毕会,蒇事酬坟。邻坟者守墓人也,姓赵名阿六,其村居曰‘塘下’,赵去墓所隔一水,农家也。
先君子葬事既毕,乃返城中谢亲族,有相招游宋陵者。往余避难调马场时,去陵所十数里耳,然未得游,尝用为恨至是,欣然诺焉。取富盛村而入,初至微雨,假田家小坐。首访唐义士祠,已残毁。六陵惟高宗陵有屋三椽,摧败至不蔽风雨,一石桌就石凿炉供香火,寂无一人馀,则荒烟蔓草。理宗陵,仅断碑横卧而已。嗟呼,沧桑变迁,苍凉满目。求所谓冬青树者,杳不知其何所,可悲也。日暮阴云益合,四山沉沉,急雨趁人,如闻鬼哭,乃登舟而归焉。次日游兰亭,兰亭新修葺,极巨丽。鹅池墨池开筑方正,亭外曲水甃石为之,置觞其中,乍流辄止,因笑而去之。徜徉于茂林修竹之间,揽其清旷亦可怀也。病匝月,乍起,游南镇。
南镇者禹陵也,例以三月游,以香炉峰有香市也。余畏其喧,以先期往。群山环拱,规制崇宏,夹道丰碑卓立林表,因有诗云:
万古神灵宅,规模仰肃雍。
朝廷躬典祀,江汉自朝宗。
树色参天秀,山花夹殿浓。
藏书如好在,佳气日葱茏。
语其气象与他处信不同也。望炉峰尚在云际,欲攀陟必取道于瘦牛背,瘦牛背者山脊直下一线,峻且滑,故人以为名也。病后,惮不敢往顾。闻之山中人云,当香市,虽少妇犹彳亍而上,蒙佛佑无或伤者,然终不愿登也。去而游狮山,狮山亦曰‘犼山’,棹小舟入山腹,曲折而行,怪石下垂,澄潭例影,日光斜露,金碧交辉,奇景也。历一时许,豁尔开朗,四围峭壁直下,五色斑然,潭水在中,青深黛浅,万籁俱寂,渊然漠然,真非尘境哉。立死于此,所甘也。山上有石匮先生书院,今废矣。游僧筑小庵其间,因就之饭,取樵风泾而归。乐故里之游,此为第一也。
余既游狮山归,有为言七星岩之胜者,诚试住游焉。大致与狮山等,而洞较深,石皆作黝色,寒冻殊甚。面潭就岩构屋,供观世音像窅如也。晚就之宿,青灯古佛相对,澹然得诗有清梦入疏磬,禅心依妙香之句。今别垂二十载,犹念之不忘也。既归,欲游梅山,不果,走庄榭,赴亲串之招也。
庄榭亦曰‘塜斜’,相传宋宫人多葬于此。今犁为田矣,在万山中。主人相待颇殷勤,顾极荒寂,又山有虎,白昼人多持铳行。乃日日登楼,视其先世所藏书画,虫食过半矣。独恽南田设色画屏尚完好,笔致生动,真迹无疑。主人亦宝,受护若头目,以为虽黄金不过也。顾余尝闻之阳湖杨佩瑗先生(葆彝)云,当南田暮年,画一扇不过值七十文钱,衣食往往不给,岂物之显晦有时,而造之者终难食报邪?唐解元诗云:湖上水田人不要,谁来买我画中山,百世而下诵之怆然然,则举世悠悠哀湘吊贾。假使其人而在,亦草芥视之耳。千秋万岁名,寂寞身后事少陵致慨。夫岂无所试哉?虽然深山穷谷犹有赏音。以视身没而名不彰,彰而唾罢从之者,终有间焉。是则士也,其亦可以知所处也哉。
山中蛇有曰王蟒、曰灰拍、曰犂头魄、曰竹叶青者。其最毒者也王蟒,极痴,肥而短,色金黄,目灼灼,如流电。灰拍大仅如蜴蜥,鸣声阁阁,色微苍,所过处草木俱萎。犂头魄类枯枝败叶,在丛莽中猝不易辨,触之立死。竹叶青长不盈尺,细如箸,全体深绿,间亦斑然杂黝色,首有朱点,吐舌如桃花,极艳,不轻噬人,噬人即不治。其他种类虽多,然不甚毒,毒亦有法以制之。所最奇者,主人有族叔,樵父也,一日登山,触一蛇螫手,力斫毙之,并断其臂,取蛇杂捣,而更续之裹以布,敷药与水,一夕愈,竟莫测其故。岂山之人习于山,即异类能知其性邪?今夫机,与机相触而变诈以出使乡人,当之固十八九死,而市人之于市则迎而解之,莫不如脱屣,其亦习使然哉。噫,何其异也。
伥鬼,余尝于避兵猪下颏时闻之。至是寓于山楼,捡书夜读,往往抵宵分不眠。一夕,疏雨洒窗,忽异声发于屋,后尖峭哀历,烛花为之骤昏,毛骨悚然,掩卷急起。主人悄然至,摇手禁勿令喧,取鸟铳燃药就窗隙击之,砰然一震,木叶乱飞,更听其声已越过数重山岭矣。是时,虎警殊急,入夜,邻社钲鼓声相闻,或纵火焚林。倚楼观之,如惊蛇闪电,纵横排荡。食顷,漫天白云,间之倏隐倏现,神奇夭娇,莫可端倪,亦奇景也。居数日辞归,复走袁浦,益疑盖之诱。时余全家尚居江北也。
余之重走袁江也,仍取道于西小江,江岸皆清奇雄伟。波平,倒影竞秀争妍,应接不遑,所谓山阴道上也。泊钱清,汉太守刘宠选钱处也。明日,过萧山,萧山有湘湖,闻风景颇胜,惜匆匆过,未暇观也。抵西兴,驿寓王祥和,过塘行,次晨渡钱江。钱江大不减扬子,而壮阔逊之。远望富阳诸山,出没于朝暾晓雾之间,靓妆如画,致可观也。抵杭州入望江门,买舟于荐桥,遂发。薄暮过半山,时值暮春,桃花正开半山,桃花昔人谓为‘红雪’,惜已入夜不及观赏,至于今以为以憾焉。抵石门,泊舟湾河边,新柳一株,临风婀娜。时小雨,初霁,薄寒。中人因属舟子沽酒击鲜,相与共饮,陶然就醉。比诘晨睡起,尚不知舟过嘉兴也。取风泾,走平望,两日过吴门,抵无锡。酌‘第二泉’,趋常州,过犇牛,犇牛酒殊劣,不称其平日名,亦可憾也。访故人颜赤厓(岸),不值。走镇江,登金山妙高台,台有联云:顾将佛手双垂下,摩得人心一样平。盖代古先生说法也,昔者佛印禅师,以大千世界为一绳床,坡公遂以玉带留镇山门,夫以龙孥虎掷如此江山,而二老登临付之雪淡,其胸次为何如也!然则粉饰开元与天宝者,其尚足言哉。远望瓜洲其小如掌,六濠七濠桅檣林立,蓬与棘耳。焦山蒜山烟鬟两点水光,云影相映,晶莹而城堞参差,红旗猎猎,山环阛阓,帆度青冥,亦真足壮旅人襟抱哉。吾于此有观止之欢焉。至扬州,访谢太傅围棋赌墅处,不得。客有招为北里游者,试往焉。病叶狂花,醉心不免顾念才非杜牧,安所事于薄幸名哉。明日登舟走邵伯,访杨春华,春华方载客赴金陵,其二子雉兔止焉,为留一宿。趋高邮,至马蓬湾遭风,舟几覆。两日抵淮城,为淮关所苦,诵舒铁云先生《过芦沟桥》诗,不觉失笑也。到袁江,读书奉母,境虽困不顾。谚云:不到黄河心不死,盖时犹未断炊也,因循坐误哉。然亦未尝悔也。
出袁江东门,有桥焉,曰朱公桥。度桥而东有寺焉,曰慈云寺。环寺皆水环,水皆扬柳,虽去市不远,而风景殊胜。日与兰幼芝(言)者徜徉其间,以消白日。幼芝山西浑源州人,素亭河督孙也。遭乱贫窭特甚,又清介。一切不屑人目之,如异鸡怪鸟。两人或时狂笑,走荒郊以为乐,谈诗至达旦不倦也。一日于寺左,闻孺子歌曰:“杨柳花开三月三,春风吹得衣裳单。”,幼芝惊起,曰:“天籁也!”,余戏续之云:“妾在楼头独惆怅,郎行天涯何时还。”,于是幼芝盖穆然神往,以为齐梁人语不过也。既而幼芝去,客芜湖,踪迹遂远。余游松江犹得其一书,今更不知所在。又时同游有余墨生(志襄)者,山东淄川人,贫困,佣书餋母,亦好吟咏,酒酣以往,奇气勃勃。一日大书其门,曰:生寄伯通庑,死傍要离坟,遂去游池洲,不返。余泛西湖,词:
年来焦悴双鬓,凄凉思俊侣,都无芳讯。
茸帽丝鞭,征轮驿骑,几处断萍飘梗。
盖为两人发也。殆并摧挫老矣,可嘅也。
海州云台山,去袁江不过二百里而近,余每欲往游而不果,亦恨事也。闻之其山,葱茏而伟丽,重重环抱,厚不可穷。山顶常有云封,当晴旭初上,则丹碧灿然,鲜润欲滴。所产仙藤寿木累千百年,或隐飞泉,或藏深洞。灵踪出没,莫究根因。山僧羽流潜修其中,多著奇异,信神圣之所,往来仙真之窟宅也。先君子在日,曾有人馈山中白云两瓮,层层以绵纸封之,置之邃室之中,用针微刺一孔,则晴丝一缕,袅袅而升已,而紏缦郁纷,如烟绡雾谷,停结不摇。默对静参,软香薄醉,致足娱也。又得何首乌一具,盤结如瓜,用竹刀剖,视肌理嫩红,织纹微绉。先君子服之,神明益然。此在山中殊不足异,人或取以为粮,斯其所以寿多百岁者欤?抑自大河以北,地土渐厚。由袁江,而桃源,而宿迁,至于丰、沛、萧、砀,则汉高,项羽之所兴也。其人多雄桀好义,顾往往以睚眦杀人,故四邑号称难治。闻今亦遍栽罂粟,吸食者多,有地而无地之用,有人而无人之用,渐趋疲弱矣。大抵人情风俗自河而南一变,自江而南又一变,极而至于苏松为三江五湖之所汇,则益柔脆,而智巧以生。吴梅村先生所谓:“江山秀弱,机云出”,信可征也。自苏松至浙江西,地又渐高渐厚,至杭州而灵秀聚焉。盖龙自九江来,结为黄山,再伏再起为天目,此其钟毓XX【看不清】异哉。又两年,境益落寞,乃以戊寅七月十月三日走杭州,道途风景三过略同,团团磨驴,亦殊堪自笑也。
叔季之世,君不君,臣不臣,父不父,子不子,夫妇兄弟朋友无伦矣。伦理既灭,人类斯绝。十二万年天地一合,即指是而言乎?推究其源,盖皆本于贪之一字。故国家之败,由官邪也。上愈贪则下愈困,困则机械变诈起,而日趋于浇薄,则上之令愈急,上之令愈急,则下之情愈扰,于是乎不可收拾矣。虽亦间有在上而不贪者,然下则不敢不奉,奉之卑辞,奉之以媚色,久乃安焉。下以疑,而贼心生;上亦习,而暮气至,理固尔也。当明未,南都之破也,钱谦益首迎,降言于豫王,使人传檄东南,事几于定矣。乃一旦有嘉兴之变,吴镇之兵以起吴镇之兵,所谓义兵也。国破君亡,奋身图报,夫孰得而议之。然读夏完淳军中公宴诗:我已破家酬大镇,相逢斜拂剑霜看之语,则殊不可解。其贪如狼,很如羊,置酒高会,如宋义之师乎?竟是何时而使忠义孤儿椎心泣血也?习俗所锢,亦气数使然。呜呼,细林野哭畴,悲卧子之孤忠,湘水同沈,孰吊考功之毅魄。贪夫败类,破碎盛明;威凤祥麟,扶持末劫。余盖徘徊其地,而恸哭失声焉。
在松江凡七阅月,到苏州。苏州繁盛渐复旧观,缙绅贤豪水流而山积,小夫色变焉。走山塘,首访五人墓,墓在花肆中,丰碑屹然,入而肃谒,中为颜佩韦,左沈扬,右扬念如,又左马傑,又右周文元殿焉。墓顶松石括数株,夭矫盤郁其下,苍苔绣石,青藤袅烟,而初无幽阴之气,亦奇也。悲乎哀哉,彼魏阉力足以惑天子而役夫大臣,而独于斯人也,虽殺之,而不能夺其志,谓非天所藉以击纲常,而能如是乎哉?噫,可敬也。登虎丘,虎丘自经兵火,屋宇皆毁,循级而上,至‘千人坐’,而坐生公讲台,昔为李阳冰篆,而今非故矣。独剑池岩上刻‘风壑云泉’四大字,笔法遒劲,因起而摩津久之。傍有唐六如题名其左,方石恨模糊,似亦有字,而翠蔓蒙络,不可得观,俯视池中形影,俱碧。掬而试饮,凉沁心脾,穆然为之神远焉。背岩东步‘五十三参’,复西度双井,遂凌绝顶,尝读孙文定公《南游记》云:“登虎丘而四望,竹树拥村,菱荷覆水,浓阴沈绿,天地皆青”,今殊不尔,何也?盖沧桑变迁,而亦民之偷惰欤。是可慨已。
虎丘不一登,盖余客苏州数年,暇辄游终日。旧作诗所谓:
半榻浮尘梁子庑,一枝春梦伍员箫。
虎山桥畔东风路,也复年华步步娇。
也。城中无可观者,独‘狮子林’差胜。尝宿其中,于月下见叠石玲珑,随地而走,谛视之,立者卧者,翔舞而相扑者,纵横历乱,宛尔皆狮也,不赋形而赋影。相传为倪高笔士笔,应不诬也。沧浪亭在城南,秋水一泓,令人意远。中有五百名贤祠,祠中联云:五百年名世同堂,俎豆馨香,因果不从罗汉证;廿四史先贤合传,文章经济,风流端自让王开。,读数过,肃然兴仰止之思焉。
慕家花园,慕天颜之故第。废池乔水,幽郁苍凉。园北隅有小丘,累然居人,谓是发逆为忠王李秀成爱姬之墓。城破缢死,民为葬之,岂其然哉?呜呼,忠逆假仁义,市惠于民,民亦未尝不知其诈而愚我,顾到于今,有念之者,岂人心果好乱哉?盖其始何桂清之兵溃,而东下奷淫劫掠,实甚于贼,民至于室家流离,父子莫保,而一旦贼至,反能活我,遂不能无动于中,而转为贼感也。然则俨然临于民上者,其尚无志出贼下哉?
胥门城上有残碑焉,剥蚀几不可辨,中有云:霸业既熄,繁华都销。鹿游姑苏之台,花落锦帆之水。,词意哀艳不知谁氏之笔。又一碑端刻‘信牌’二字。则道光中吴县民管氏有山田百亩,生四子不一其贤愚,惧身后之或争,故为书预为分,析请于官,镌之以为据者。益云:钱粮债负,悉顾身自归完,以无贻后人。之戚恩爱笃,挚凄人心肝。今经几时乃成弃置,且不知其有无子孙矣。呜呼,世事茫茫,人生梦梦,可胜叹哉。因为赋《壶中天云城闉》:
独上,把残碑藓剔,一行行读;
千古可怜兴废恨,一一写来堪哭。
想得人间,经营家国一样痴情笃;
而今同,胜苔花一片哀绿。
我是天末狂人,漂流湖海,万里此身独;
阅遍桑田沧海变,酸透一双青目。
醉舞狂歌,风颠雨苦,百岁愁相续;
黄梁醒也,青衫泪下如沐。
盖每一念之,辄欷歔累日焉。
具区山水,擅东南之奇。处于城中郁郁殊不自得,乃日狂走四出。首取洞庭西山而览焉,山去城水道仅九十里,一夜可达。初入销夏湾,环曲清幽,目不暇接。既登山,寓于秦氏小楼一角。倚山临湖,帆度远天,云横高树,灵奇浩渺,图画不如也。居数日,登飞云峰而望,时值秋暮,橘柚正敷,云锦迷离,别开世界。闻之人云,当批杷绽黄初黄,景色尤妙。余谓不然。苍秀郁深,固当以木落霜清时为第一也。山中多园亭,皆往昔大老宦成归隐所营,惜兵后荒废大半。然于小雨初收,残阳乍下,亦自助成清丽正,复佳也。去而游木渎,木渎去城最近。取道于横塘,近水沦涟,远山妍媚,名园相倚,竹树蔚然。清晓寻诗,凉宵熨梦,致足娱也。又邓尉探梅,千秋歆事也。顾当花时,士女杂沓,酒炙纷陈,薰郁喧嚣,不堪更闻。余初至光福,齐于僧寮,芒屦行游,秋光正好,缘溪深入,仿佛暗香疏影相导而前。于竹坞铜坑之间寻破廟而宿。是时,霜月澄霁,四山寂然,顾影徘徊,疑非尘境。信山灵之贶我厚也。登灵岩,望太湖周围八百里,烟波万顷,浩浩茫茫,七十二峰浮青滴翠,天下之大观哉。去而游范坟,范坟者范文正公葬之葬所也。石皆崛起如枪如旗。环山四周,凌云倚日,所谓万笏朝天也。范氏子孙至今鼎盛,然则堪舆之说果足凭欤?不知有公之德,虽不葬此,后世亦昌;无公之德即葬此,无益朱子。天理地理之说可信也,于堪舆何有哉?其气象崇宏,规模雄丽,则以余所见,自禹陵外固无有过于此者。惟公笃厚斯,所以足载也。大抵吴中有山皆媚,无水不文,故钟于人,人率皆妍秀若。夫香山之清削,玄墓之风华,灵岩之高寒,西山之苍郁,则皆独辟之奇也,止观止矣哉。
吴中风味,诚有足以醉心者。画舫笙歌,流连光景,无论矣。即山歌、村曲、棹讴莫不具水软山温之致。余尝棹小舟于荷塘李市,之闻舟人歌曰:"八十岁个婆教(读作告)小娘,摸奶(乳也)覅响(犹言莫声张也),木樨花能有几时香。",风水相遭,声情绵邈,使人油然发《离骚》。忠爱之思,何其歆也。他如:七月裹个(读作格)凤仙紫,滴滴介红,哥哥妹妹阿,相会在房中。之类。皆诗人毕力尽气,所不能仿佛其万一者。然则俗之浮靡可知已。
余既久处吴下,寂寥欢有。俞似梦(龙)者,乌程诸生,与余识于松江,有金石之好。时亦来客,两人则时时径醉酒肆中,歌哭相向。余赠诗所谓:
一握欢悰万事休,海天无恙两闲鸥。
清霜渐老疏林秀,同上城西旧酒楼。
也。又吴县吕秀良(金寿)者,梓人也。余亦赠之诗云:
交期平淡耐人思,长好共春酒一卮。
真赏疏狂张大野,人间惟有吕工师。
呜呼,贫贱相怜,精诚冥契殊不自意。生平资得此一人也【遂不自知其倾倒如斯也】。今似梦别去,秀良亡且十年矣。秀良未尝读书,顾能惜字。尝从灰炉中得高忠宪公(攀龙)手钞诗卷,及任渭(长熊)所绘刻《剑侠图传》,藏之十馀年。以余好聚书,遂出相赠。后余于武林逆旅中,各题词其后云:
一
党祸东林捕车北寺,沧桑早已更换小字。
丛残老怀枨触犹胜,哀时诗卷累瓦齐头。
客曾几度摩挲青眼(上有‘累瓦齐珍藏’印记,不知谁氏,未暇考也)...【空余两行】
二
是何人,淋漓写出,风尘磊落奇士。
模糊大抵无名姓,道是唐家逸史。
可怜子。
算一例,无缘横玉拖金紫。
不平心事。
看一一无言,握拳透爪,怒目没犹视。
忍追思。
当日相逢吴市。
一编握手相示。
生生死死,长相保侠烈道须如此。
曾共誓。
向沽酒楼头,醉舞颠狂死。
而今弹指。
只胜得孤生,独携残帙,痛哭向尘世。(右《剑侠图》调寄《摸鱼子》)
又古镜一具,背椠蛟螭,形《醉钟馗图》一幅,亦秀良所贻者,词云:
一
分明江海澄清,赫然照见蛟螭睡。
几经磨洗几番理,没却教沈晦。
老去英雄,飘零倦客,一般憔悴,向酒酣耳熟。
鸣鸣歌罢,眼中事凭谁慰。
穷途多少隐恨,更浮生多少尘累。
茫茫渺渺,昏昏惨惨,似明远昧。
记得年时生死见,付此心如醉。
只消得而今残灯逆旅,几行清泪(右‘古镜’调)。
二
令节逢端午。
正重重,紫荆花好,石榴红吐。
一笑登堂称拜贺,迭把埙篪歌赋。
更欢进,蒲觞无数。
手把此图悬素壁,指颠狂、笑博高堂顾看醉态轩轩舞。
此情在,眼今非故。
便如何,霎时化作雨凄风楚。
念我天涯,长濩落艰苦。
可怜谁诉,更休问壮怀迟暮。
一样人间岁月,算今生懒向人间度。
归去也,哭荒墓(右《钟馗图》,调寄《贺新凉》)。
噫,秀良死去,余其何以堪也。无双国士萧丞相,知已韩侯第二人。矧余未值生而忽忽,何为也哉?
风雨扁舟旅梦遥,残灯初炉黯魂销。
孤生谁与伤离别,肯向长亭折柳条。
是余乙酉三月【1885年4月15日至5月13日】,赴京口所作。盖怨秀良未之未相送登舟也。呜呼,生相别刻责,死忍弃捐?及今追思,痛其能已哉。秀良之死,盖以丙戌三月晦日【1886年5月3日】。余既为营葬于胥门外,朱家庄之原。境遂益困,比除夕,债家填塞,几不获生,清酒一尊,凄然顾影,填词有:
故人何处,尽生平血泪飘零。
拚从此,年年岁岁,浪絮浮萍。
之语。遂于丁亥正月【1887年1月24日至2月22日】复跳而之武林焉。
余之走武林也,囊有一千钱。念似梦归湖州,傥能助我,因迂道访之。至则似梦方以元旦被窃,意郁郁,乃相与大笑。似梦曰:“有取醉耳”。遂日饮于金婆桥下之李家哥肆中。哥山阴人,以余为乡人也,殷勤特甚。余因有诗云:
年来豪兴尽消磨,却向天涯一醉歌。
最是有情忘不得,金婆桥下李家哥。
似梦为之击节。顾不可以久留也。乃取道于亲市、练市、双林、南浔之间。浪荡烟波,狎鸥盟而味鲈脍,美哉客游也。既到武林,恨湖山之观夙昔未畅,乃质衣,日走湖上。会番禺许方伯,念其困瘁,为寓书于仙居令,使试往游。遂飘忽渡江,远绍兴治装,且省先人之墓。留旬日,走东关,蜡屐焉。
东关为绍兴之雄镇,有亲串在焉,相留止宿。因出其所藏王文成公(守仁)所绘《渡兵图》相示。图仅尺幅耳。層水峨峨,飞雪千里,败芦折苇,纵横其间。二老兵瑟缩前,行意殊畏苦,而神情姿态宛然如生,异哉!公固未尝以画名,岂掩于功德哉。上有题跋,甚长惜不暇录。大抵谓:人主深居九重,好高务远,日事开边,不知征戍之苦。即比来,用兵腹地,行间士卒,其堕指裂肤已有如此者,用是图之以垂戒。方来疑即公擒宸濠时所作。呜呼,立言用意何其深厚也。余尝于吴中见一画,老屋数楹,残破殆尽,两寡妻黑瘠如鬼,纺绩其中,寒月半规乍灭,凄楚荒凉,凄楚几不忍观。上题云:朱门酒肉臭,野有冻死骨。死者已不生,生者且弗活。图此一长吟,酸风激哀越,款署“湘南”不审谁氏,亦足以观感者也。去东关,遂度蒿坝,易舟而筏,至画图山。自蒿坝玉然【看不清】图山,万叠云屏,千堆雪痕,语其胜概,又人间未有之奇也。
画图山为嵊县界,过画图见仙岩。仙岩葱茏秀拔。又过于画图而石髓泻于春潭,钟声隐于高树,清风一过,白云自流,奇景哉!乃泥篙师,而止宿焉。入暮后,风雨骤至,行李皆湿,窘极莫可。为计篙师,则以片蓆相裹,加索缚而置岩下。噫,不图今日之至于斯也!昔宋万牛皮,彼则自有罪耳;抑邓艾氊裹要,为功业计也。余独何为者?既而雨声渐止,蓆罅中乃有月影,遂出。一手解缚,怪笑而起,如佛出家,登弟一道场也。腹馁甚,顾篙师正睡,不忍惊之醒。比天晓,乃具食,食五器不止。篙师微睨,似怪客之,何其枵。呜呼,饱之为道岂易言哉!去仙岩至雌鼍山,雌鼍者,痴大也。巨壁高崖,耸出云表,而色黑如漆,无寸草。窃自幸昨晚未泊于此,不然则奇鬼且获人去哉。自雌鼍而东,山势渐平,溪流亦复。至嵊县时,值四月,正缫新丝,春轧轧机声出于树底。村女焙茶,儿童劚笋,风致殊佳也。由嵊县登陆,为余负行李者曰丫头,丫头年十七,天台人,襟怀洒落,且知书,结伴春山,至乐也。
自嵊县至新昌,数十里间漠漠平田,拖青弄碧。余诗有:细竹分苔径,春流拂乱畦之句想也。既至新昌,投山店而饭。因有诗云:
春山春景正芳菲,柳䋈桐绵作队飞。
山店殷勤留客饮,一瓯春笋做汤肥。
亦纪实也。晚宿斑竹。次早,度会墅岭,是盖余第一次度也。度岭后丫头欲游天姥,迂道从之。屈曲云林,幽奇独辟。比至,见有巨石,大书:“李白梦游处”,为之哑然。是诚殆所人谓井蛙之见。粟处亦必须有碑者也。寺荒废,不足观。又当道,方设戍于此,以防山贼。小坐遂行。度横云岭,是时晓,雨初收,松杉犹湿,岭上有白云庵,入而暂憇。一僧迎候甚肃,为点新茶,至感也。午后,乃度关岭(昔郑,至为天台,X有X既往,XX此举,留之,听发逆家焉,民为立X坊,今访之不得,甚憾焉。【看不清这句】),天台界,遂入山茅桥,适逢山市,道傍树下列幛如云,率张一旗书“南山店”、“北山店”不一,香酒美肉,杂然并陈。男女熙熙,都无猜忌,因念佩瑗杨先生“人情山县厚”一言之洵非X【看不清】也,为之诗云:
四面环岚翠,一桥通市廛。
人声喧日夜,山货集骈阗。
埜老言欢洽,溪棚买醉便。
一椽如可借。吾欲息华颠。
盖余于此,日实兴投老之思焉。晚宿清溪镇,欲游国清寺不得。次早过百步岭,岭谒张真人祠。流连至晚不忍去,遂宿焉。越日,趋岩坑岭,岭高且险,又奇崖怪树蔽日,参云阴森逼人,同于鬼窟。是时,丫头则已于天台别去矣。奋力独上,至其半,天风吹来如奏仙乐。讶而四顾,则石窍皆鸣也。既而益上益峻,坐而闭目,念今日死弗活矣。忽闻诵经声出于林薄,寻声觅路,则茅庵中一老人方诵不辍,因从求饮。老人意甚慈,命坐,出一盂饭相食,指示坦途。不十许步,竟度岭。呜呼,其殆神佛也欤?吾弗信也已。
过岩坑岭为仙居境。跬步皆山,罗汉松倒垂如柳,苍翠拂天。远近猿声与溪流益咽。憇而听,凄入心脾。自念才虽不逮,少陵境则无殊,蜀道奔驰,固因然亦人生难得之遭逢也。因朗吟云:
形容憔悴漫相悲,便是看山也要来。
赢得生平清兴极,不妨双趼绣苍苔。
既而度界岭,过白水垟,山势渐开。又四十里遂抵县治,谒主人而投止焉。哀哉,不知揽镜竟成何状也。
仙居有南峰山,去城颇近。是时,余既与原济川、李霞举相得,三人则时时登山,谈宴以为笑乐。济川因出其手绘《仙居舆图》相示。盖仙居先于癸未年【1883年】,有土匪围城之变,故君写此以指示贼处所。即擒潘小狗,王广东时事也。余为题长歌其颠云:
天风浩浩吹长途,酒酣击缶歌呜呜。
时来长剑倚天外,独身手把乾坤扶。
豪杰用心古如此,丹忱一片雄千夫。
人间富贵那足数,不值一笑成都庐。
山西原君好男子,朅来示我山城图。
为言此地盛豺虎,啸聚往往烦除锄。
前年五月警风鹤,奇老会起纷妖狐。
我来尉此二十载,山林一一胸中储。
手写此图献当道(谓刘佑之总戎),当道颇足资阴符。
发踪指顾尽抉摘,纵令鬼蜮终难逋。
我闻此语一长啸,披图起立睁双矑。
高崖巨壁插天起,千回万折相盤纡。
孤城斗大俯山底,有如一叶凌江湖。
牛毛茧丝列村堡,蝇头虿尾罗田庐。
远近曲折指诸掌,黍米不与真者殊。
是何神术至于此,精神融会天地俱。
海内坦途识者少,知君直欲凌云忂。
俯视茫茫尽八极,口讲指画都规模。
吁嗟乎!
君家汾晋本天上,通商况复交诸胡(谓世与俄罗斯通丝茶贸易)。
风沙莽莽及天际,龙庭万里曾行沽(君少游蒙古诸藩故通其语)。
何不安居饱喫饭,坐为天子图边隅。
而乃一官如豆大,衣冠碌碌从奔趋。
徙薪曲突奏奇绩,头衔依样仍葫芦。
愁来大笑忽起舞,坐令流俗惊狂奴。
进君酒尽百壶!
古来沈抑无时无。
呜呼,不见君久。君今死且岁馀矣。夜窗风雨,追记欢悰,能无雪涕哉。
潘鸿贵,号义亭,广西柳州人。初从发逆,封为伪王,后于江西反正,给守备衔。精悍沈鸷,爪长削如玉。当仙居癸未之乱,贼中有潘恭牛者,号大统领,矫捷无比。鸿贵实手缚之,贼党因之破散。初鸿贵之入台也,以与令相识,至是令为上其功不报,既见余每话其事,辄咄嗟不止。余曰:“已哉!丈夫第摧挫死耳,何剌剌,为独不见原子乎?”。鸿贵首肯,遂去而之宣州,灌园以自给。余尝有诗怀之云:
老作宣州客,萧萧两鬓华。
有家不归去,作计一何差。
白昼侯王梦,秋风子母瓜。
经年消息断,流涕向天涯。
今闻其以穷,去投一豪家为门子。噫!处今之世,其有才智胆决,而不困抑以老者,殆非夫也夫。
从来盗贼之事最不可解,苟无桀黠者,因之以饥馑煽惑使起,民其肯挺而走险乎?桂林陈文恭公有言:“天下只有无良心之官,断无无良心之百姓。”,此言虽激要,非无见也。济川尝为余言:“癸未之变,固亦未尝无激之使然者,其生心作孽独贼首:成祥征、王在晋、小狗、恭牛数辈耳。然不因众怨亦莫由乘也。”,余曰:“是则然矣。君独不见,夫黄金满乎,彼固以债家迫死,其父冤无由白,遂手杀其全家而起,民以为义则从之(事在己卯庚辰间)。苟或早为之,理数语决耳。幸而其后就抚,其事遂寝,冤亦大明。今祥征辈得无亦有所苦乎?断斩击杀,公等则自为功利尔。”,济川大笑,因言:“盗之源在于‘喫教’【基督教贬称】;而盗之所起则官实司之。然以今而言,其罪有不尽在地方令丞者。地方令丞虽亲民,然无朝夕虐之之理;其有虐之,愚者或且不知,惟厘捐则日日而苦之民,无弗知者。司事也、家人也、巡丁也,得千而百不释,得百而一未尝赦也。彼肩贩几何,堪此困。故民之见厘捐,其疾首切齿有甚于见贼。合天下而言,之无处无民,亦无处无厘捐,此则可为寒心者也。至其‘喫教’,初不过一二奸人为聚敛计,有司侦得惩创而逐散之,至易易耳。乃泄泄沓沓付之不问,比其有从,又不分良莠指为匪徒索诈。而禽难之有不迫,而遂逞者哉。是盖由于平时用心全不在民,而临事复假手于家丁胥吏卒,至民婴其祸,而己之身家亦不能保,则两俱冤也。”。余曰:“甚哉,君言之痛也!是在上者或未之审,而君不之白何也?”,汶川笑曰:“尔诗不谓我一官如豆大乎?言之不见,听而且忌。我则独非身家而著罏火上邪?且我固无负于国,亦无负于民,尽职焉而已,他岂所知哉。”,因相一叹詑而罢。祥征湖南人,后获于关岭厘捐伏法,在晋伪军师也获于郡治。亦济川所侦致者,未详其何处人也。
仙居既称为盗薮,凡获一人,讯即杀,不少缓(讯实辄杀无赦,几于无月无之)。余尝步于东门之郊,初未尝知有决盗事也。贸贸然而前,突见一尸握其拳而舞,则大骇奔(命而)。返以问地保,盖先一日所决而未收者。地保因言,凡决杀者,其尸隔一日腾踯,即至弱者亦筋战肉摇,未有不动者。盖骤去其首,痛极魂飞,其心固未死;十二时周天一转,百脉阳回,血竭气行,故必大痛,一动而后绝,无足怪者。特未之或验,故以为奇也异哉,此理抑何其精且确也。“罪疑惟轻”,“如得其情,则哀矜而勿喜”。窃顾世之掌刑政者,一念其惨酷焉。
治乱国,用严刑,特取其情真罪当者,杀之以一警百耳。夫岂谓悍然如索斗之鸡,逞喜怒以戕民命哉。况“民不畏死,奈何以死畏之”之语,又学古入官者,所当知者乎?余尝遇一官,以为仙居固人人命中犯血光,苟或不杀,则械斗必起,一死累十百,故不如官为杀之,此风反为少戢也。呜呼,审此语而是,则“胜残去杀”,必且恶人为邦百年而后可也。有是理哉!使人人而作此想,吾未如之何也已。
仙居尝有一老父谓余言:“子来此数月,睹所获盗不少矣,亦尝见有健如虎豹,而捷于猿猱者乎?”,曰:“未也”。曰:“凡真盗,其踪迹率在深山大泽中,如蛟蛇不可捉摸其出也。挟短兵持火器,见有肥可噬者, 则纠党一二辈迫穷十馀,予以百十钱使从而往。身先破扉入,禁主人,令勿声,然后指穷民,使负衣物驱而去。或捕辄先遁,上下腾踔,故长技即其艺亦可百人敌。又平时结兵丁,交胥吏。岁时奉贿相约如 兄弟或父子,故虽见之亦不捕。官索之急,则捉一穷民以应,盖以其日固亦未尝不相从,则皆子所见者类也。”,曰:“然则奈何不于被胁后,即自首,而发其踪?”,曰:“愚民固不知。即衙役半贼党,其谁肯为 通。”,曰:“然则奈何承真盗?”,曰:“子则诚长者。官不有天平架乎?且盗又有义,苟自承伏法即终身,赡其父母妻子不少阙,故盗风虽百世不得靖;犹幸皆狗偷雉伏,无大志者耳。”。噫,审如此,是则人人 命中犯血光之说,殆无亦非无见欤,可痛也。
仙居之真盗,却又最有耻其有犯于本地者,往往为群魁所不齿,以秀才目之,以其专一鱼肉乡里也。故入海者,为多临海、黄岩、太平、宁海间有相盗者,独不过天台一步。则以近邻,且怜其贫,而服其善也。被获则直自任,从不妄扳一辜无辜,以为好男儿岂留骂名于千古哉。不犯老弱,不淫妇女,不攘禾稼,不夺农具,凡此皆他处盗所不及者。谓为无天良殆未必也(吾不信也)。地方贤父母哉,裕之以衣食,教之以义,方鼓而舞之,干城之选也。推行而前,以匡时局,讵非不预有荣哉?而乃朝悬一头焉曰强盗,暮刖一足焉曰强盗,强盗不且失笑也乎哉?呜呼,我皇上之赤子也!
夫治民非易也,顾亦不难,要当立其本耳。苟不立其本,而惟末是图,则未有不愈治,而愈不治者。矢口以为民之难治,夫岂贤父母之初心哉?第未深思,故民困,无自而苏也。请得而言之:临民者不曰士为四民之首,欲厚风俗,必首兴学校乎是也。乃不问其德,而取其文,不知文固有可以害道者,左之右之掩不善而著其善,又能投好以媚人也,则变黑以为白,而视黄以为玄。民之愚者,固未尝见其有食顷之孝弟,而黠者且效其无耻矣。欲风俗之厚得乎?不宁惟是,插讼扛帮,靡所不至。穷乡僻壤,固有进一秀才而合村惊哭,捐一监生而四邻惶惧者。则其横可知也。临民者不曰民以食为天,欲厚民生,必首重农桑乎是也。乃不以身率,而以条教,不知吏胥片纸入手,即督责随之,民惊不知何事,未见野有桑麻,而已村无鸡犬矣。欲其给足得乎?不宁惟是,哄哧撞骗,无所不为,光天化日,固有遇事,生风诈人钱物,恃威挟势,污人妻女者,则扰累何如也。临民者不曰害群之马不可有,欲民之安,必先惩豪暴乎是也。乃不留意于平时,一旦出不意,猝然决而去之,而寄耳目于左右,托心腹于官亲。不知若辈深机同于鬼域,力能致祸,钱可通神,苟或发之,不慎转累声名,甚且波及无辜,酿成冤滥,追悔其可及乎?临民者不日自是之见不可存,欲民之平,必先清讼狱乎是也。乃不深入民之肺腑,探其隐微,而从依情理断之。彼蚩蚩者乍入公庭,固已魂飞天外,有若心虚而奸狡之徒,反作谨愿可怜之色,甚有倒置其辞,故致官之诘难,而逞其辩以示理直者。虽秦镜不免一时遂为所蔽,公道何可恃也?然则本不可不立也(要皆不立本之故也,本苟立,则头头是道,夫岂难哉)。立本惟何?曰:“公也,诚也。不贪利,不矫情,不急功,不畏祸也;优而柔之,使就之神而明之,使民信之也”。夫如此而不生得荣名,死享血食者无是理也。贤父母其有意乎?否也。呜呼,痛哉!(呜呼,痛哉!)